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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语的查干湖之冬
文/李旭光
查干湖的冬季,大体上始于封冻的11月,止于次年的4月。在漫长的冬季,查干湖换去了暮春、仲夏、金秋的装束。生命并没有完结,也没有休眠,只是处在思索、休整、蓄势待发之中——这只是就湖面和土壤中植物的根系而言。然而,你看那远自天宇飘絮君临的来客,再看那巨大冰盖下面涌动的潮、游弋的鱼群,你就会猛烈地悟到,无语的查干湖之冬,其实一直都没有停止诉说……
位于前郭县境内的查干湖,北纬45度09分—45度30分,东经124度03分—124度34分,蓄水高程130米。与北中国的许多湖泊和山峦一样,处在这样高的纬度上,一到冬季,便看出与南方的不同,从而彰显出她作为北方的、平原的湖的个性来。
用“玉洁冰清”来概括查干湖的冬天,是再准确不过了。到冬天,这里总是比别的地方多下几场雪。整个湖面,连同湖边起伏的草原湿地,都被厚厚的的白雪裹得严严实实的,纤尘不染,天地肃穆。雪这东西是有灵性的,在湖面上做出惊涛骇浪的样子,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敬畏;露出一片片明镜的冰面,是要留给冰下的生灵们透进阳光的空隙,不然,它们会因为缺氧而死掉的;在湖边的苇丛、蒲草下面依偎,又是那样的娇憨可人。静夜无声的落雪,平实而又温和;呼风卷雾的飞雪,云舒云卷般地作色。晨曦中,暮色的里的雪,初冬,深冬的雪,对于不同际遇、不同年龄的人,从不同的角度来看,有着不同的面孔。诚如有一位画家曾对我说的那样:“长白山的雪就是这样,决不会是一样的面孔,只是如果不仔细观察,只是对那些不了解雪的习性的人们来说,才会对雪的这些区别看不出来。”而看到看了仪态万方的查干湖的雪之后,画家对平原、草原、银湖的雪所震撼和折服了:“这哪是雪呀?这分明是草原人民的品格、胸怀、气度的写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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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查干湖,最有个性的是查干湖的冰。它坚硬、剔透、而又富于变化,一改湖水小鸟依人的风格,铠甲一般地把圣湖捂住,勇敢地站出来抵御严寒,守护着湖中的芸芸众生。说起来真是神奇,几十吨重的卡车,成百上千辆载着游客的小轿车在湖的冰面上逡巡,成为湖冰的铁壳所撑住。游人在上面穿行,如平步万顷波涛,如蓬莱之中魔镜,飘飘欲飞。只是湖面上所结的冰,会因为封冻时的天气不同而形态各异。无风的天气所结的冰,冰面平展而又光洁。冰底下的世界昭然若揭;微风中、大风里所结的冰,自然是“金石有声,不平则鸣”,是对风的惊悸、条件反射,还是反抗呢?我们不得而知。冰又是会呼吸、善游走的,会在风和日月引力的作用下,在行走车辆的碾压中,出现一些冰棱和冰裂,恰如在互相的撞击和较量中寻求新的突破。有些冰里,还夹带着晶莹的气泡,琥珀一样的可人。刚入冬时,冰还很薄。随着严寒的浸透,渐渐地,冰厚了起来。到了三十多厘米的时候,渔民们就可以在冰上作业了。所以,每年的传统冬季捕鱼节都会安排在12月的下旬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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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干湖的冬捕节是一年中的压轴重戏,也是闻名遐迩的冬季盛事。这不仅是由于它所延续的时间长达一个多月,也不光是由于其每网的单产、冬季的总产和单尾鱼的重量在北方均独拔头筹,更深层的底蕴则在于这里有久远的历史,独特的民族习俗以及勤劳勇敢的当地人民改造利用自然所创造的英雄业绩。
据史书记载,冬季捕鱼,早在辽代就开始了。当时,在辽代君王看来,天地之间,气候因地域而各异,人生长在其间,各适其便。统治者根据天地人之间的关系调节统治措施。长城以南的人,靠农耕取食,植桑绩麻为衣着,建造房屋为居所,城郭聚户为行政区。但大漠上生活的少数民族则不然。那里的人们以畜牧渔猎取食,以野兽皮毛为衣,随季节迁徙,以车马为家。这就是天时地利所形成的差异。辽国占有整个大漠地区,还深入到长城一带的境土,回旋余地非常大,于是采取根据气候季节随宜治理的措施。秋冬避寒,春夏避暑,到有水草的地方进行渔猎,每年周而复始,形成规律。因此皇帝一年四季因季节不同而各有行营驻地。这种行营被称为“捺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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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捺钵,即春天的行营,史书记载所在地为鸭子河泺。鸭子河泺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在长春州东北三十五里,四面皆沙窝,多榆柳杏林。据王讯先生《郭尔罗斯考略》中记载,认定鸭子河泺的关键之处,一是鸭子河泺在长春州东北;二是鸭子河泺距长春州17.5公里;三是水泊面积东西10公里,南北15公里。长春州即塔虎城。查干湖从面积、距塔虎城的里程两个条件来看,与史书中所记载的鸭子河泺相符。王讯先生还认为,通观《辽史》,辽帝春捺钵之所,实际并非鸭子河泺一地。从辽圣宗统和元年到天祚帝保大二年,在一百三十九年间,有一百零六年记有春捺钵,其活动范围多在查干湖周围地区,查干湖是辽帝主要的春天行宫。
皇帝作为皇权的集中体现者,其行宫当然主要为办公地、指挥首脑机关的别宫。如欧洲古代的夏宫、冬宫等。届时,契丹大小内外臣僚并应役次人,及仪人宣徽院所管百司都一起跟随出行。《辽史》中还详细记载了作为行宫的捺钵的规模和布局;皇帝牙帐以枪扎成一圈栅寨,枪与枪之间用毛绳连接在一起。每支枪下有一顶黑氈伞,用来给卫兵挡风雪。枪栅外面有一圈小氈帐,每帐有五人,各持兵器构成警卫圈。牙帐南北两侧分别设有省方殿、寿宁殿、鹿皮帐、公用殿、长春帐等诸多的帐殿,由四千名契丹兵,每天一千人轮番值守。禁卫外还用枪扎成栅寨,一到晚上就把枪拔起来到皇帝寝帐周围重新扎寨。周围安设拒马,拒马外再设哨铺,传递铃声值宿守卫。《郭尔罗斯简史》记载,“长春州在今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八郎乡上台子村塔虎城,领长春县,是当时的军事重镇,东北路统军司设在这里,是中央直辖州。”从长春州的政治、军事地位与地理位置来看,不能说与查干湖和辽帝的春捺钵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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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史》记载:“皇帝正月上旬起牙帐,约六十日方至,卓帐冰上,凿冰取鱼,冰泮乃纵鹰鹘捕鹅。晨出暮归,从事弋猎。……弋猎网钓,纯尽而还。”
关于凿冰取鱼,《吉林通志》卷一百二十二载:“北主与其母皆设次冰上。先使人于河上、下十里间以毛网截鱼……预开水窍四,名曰冰眼。中间透水,旁三眼环之不透。……鱼虽水中之物,若久闭于冰,遇有出水之处亦必伸首吐气,故透水一眼,必可以致鱼。而薄不透水者将以伺视也。鱼之将至伺者以告北主……用绳钩子掷之无不中者。既中,遂纵绳令去。久之,鱼倦,即曳绳出之。谓之得头鱼。头鱼即得,遂相与出冰帐于别帐作乐上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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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述引文中看出,辽帝的凿冰取鱼,是用带渔纲的鱼枪叉鱼,得头鱼则同时举行头鱼宴,得鱼多少还是一年吉凶丰寡的征兆。
现在的冬捕,则起源于清同治年间的大网。19世纪中叶,每到冬捕时节,渔民们把一片一片渔网连结在一起。网的高度要有十二米,网长十八米,六块网称一拉,整趟网共16拉。网的上部是泡沫类的浮标,以浮标的浮力把网的上端升抵到湖的冰盖;而网的下端则是一些缚在网底的的金属坠件,以使网能够完全沉到湖床。这样,上面的浮标把网浮到冰盖,下面的网坠把网拉下湖床,鱼就无路可逃了。只是在网眼的大小上,决定将多大的鱼捕获,多大的鱼放生。
下网的时候,要有庄重的祭网仪式,宰牲许愿,载歌载舞,奏乐燃竹,以祭湖神,祈祷冬捕的丰收。祭湖仪式结束之后,一年的冬捕就开始了。
渔民首先要用一米多长的冰钎子凿开一个两米见方的冰洞,以方便撒网。网入水后,向两个方向张开。用一根十米左右的细长松木杆为“针”,把所穿带的网作“线”。渔网向两个方向张开时,要先衬度“针”的长度,事先凿开一个冰眼,渔民用一米多长的铁拨钩一点一点地拨动“针”前行。如此反复循环,直至把整片网都完全下到湖里,又最终从两个方向合围到一处。整个下网过程,要开凿多个冰眼,大约有三千米的长度,历时六七个小时。
收网的时候,仍然要用冰钎在冰上凿开一个一米多宽,两米来长的冰口,把合拢到一起的两侧的网纲连结到一起,用钢缆钩在百米开外的搅盘上,拴上三匹高头大马,不停地转动搅盘,往上拉网。当然,出网也是个技术活儿。出得太慢、太快,都会使鱼溜掉。每出一拉渔网,搅盘都要停下了,解开每片渔网之间的连接结,挂住另一片还在冰底下的渔网往上拉。渔民从早晨五六点钟下网,中午十一二点开始出网,要到下午两三点钟才能完全把网收上冰面。若出了“红网”(渔民把出鱼多的网称为红网),还有两三拉没出冰时,鱼就成堆的上来了。这时,渔民要把出网的冰口尽可能的凿大一些,随着渔网出来的鱼要堆成一尺多厚被拉到冰面上。一网二三十万斤是每年都有的事。出鱼的时候,鱼的体温和湖水的温度与冰面的温差形成蒸腾的雾气,苦等在那里的游客这时往往不能自持。老人也好,孩子也好,小伙也好,闺女也好,都顾不得体面和衣着,挑着自己看中的鱼跟着大家抢起来。纵是一身的泥水和鱼腥也全不在乎,自得其乐。因为在冬捕节上,对于游人来说,抢鱼是旅游的互动项目,而这时查干湖的鱼是旅游最好的纪念品,岂有不抢之理?每季冬捕的头鱼,都要拍到七八千元的天价,抢拍到头鱼的游客,会以此为谈资、为炫耀,花点钱也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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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查干湖,之所以每年游客如云,为当地带来了可观的旅游业收益,还在于它作为北方平原地区,特别是西部干旱地区能够保持均衡生产。查干湖的水量补给除了依赖于降雨之外,另有足够可靠的水源相济。据《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引松工程志》考证,查干湖在宋辽时被称为大水泊,明代称为拜布尔察罕大泊,蒙古语为查干淖尔,俗称查干泡,1982年2月更名为查干湖。宋《武经总要》称“大水泊周围三百里”。1948年2月出版的《东北经济小丛书.水产》载:“当时之主要渔场为大赉城南二十五公里之查干诺干(即,查干湖)。东西约十二公里,南北约四十公里,水深四尺……”上个世纪60年代,是查干湖的黄金期,鱼年产高达六千多吨,芦苇产量三万多吨。但是在从1962年以后的十余年中,由于主要水源区人类活动加剧,霍林河上游修建了罕戈力、兴隆、胜利、大段等水库,层层蓄水,洮儿河水断流,再加上区域干旱少雨年代影响,最后导致水源完全中断。以至于到了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查干湖湿地面积锐减,除新庙泡外,养殖水面几近干涸,四百余平方公里的湖床裸露出来。到了春季,特别的风天,湖床上面的碱砂土扬起浮尘,遮天蔽日,一步步吞噬着周边的耕地和村庄,区域降水也减少了近四分之一。同时,由于总排泄干线不畅,还导致地下水位过高,灌区盐碱化加剧,水稻产量下降。一些种稻农户举家搬离灌区,远走他乡。当时的县委领导阿古拉后来回忆说,勘察引松水入湖的路线时,在返回到高家村村部临时设立的指挥部路上,他故意叫司机把吉普车开得很快。这时回过头来透过车后面的窗子望去,一条由砂尘卷起的白龙,紧随车后。
为了寻求新的水源,使查干湖起死回生,同时降低地下水位,解决灌区耕地盐碱化程度加剧,一些耕种灌区水田的农民背井离乡等问题,当时的县委一班人提出在吉拉吐乡锡伯屯南引松花江水入湖。这个想法基于县水利部门的建议,又经过水利部门实地踏看勘测得以确认。当时的白城地委坚决支持前郭县委的决策,并协调前郭县和乾安县,延伸引松入湖的工程至乾安县境内。工程于1976年9月6日开工,在工程的组织实施过程,前郭县乡镇和县直机关的干部群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省直有关部门给予了巨大的支持。经过八年的努力,于1984年6月底竣工,8月23日开闸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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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松花江水入查干湖这一草原运河的开通,到1985年底就实现了查干湖区蓄水4.5亿立方米,使湖面由仅存的50平方公里恢复到420平方公里,1986年蓄水达到设计高程130米,总蓄水量达到6亿多立方米。每年承担着灌区1.5亿立方米的泄水量,还向查干湖供给地表径流水1.8亿立方米。查干湖复活后,湖水的PH值由最大时的12.8降到8.8,水质由5级变为3级,浮游动植物和藻类数量由每升2347万个上升到8293万个,保护区湿地面积达514.2平方公里,年平均降雨量由380毫米增加到420毫米,7级以上大风天气基本消失,5级以上大风天气减少了50%。引松入湖工程的竣工,还促进了灌区泄支的疏浚,地下水位合理下降,土壤盐碱化得到了有效治理。
毫无疑问,引松入湖工程当时在“全国县级农田水利工程中是最大的,不亚于红旗渠,是前郭历史上浩大的工程,是一条人工运河”,“与西部现在国家投巨资搞生态建设,提前三十年解决了大面积的盐碱沙地,查干湖成了利国利民的大水库”(阿古拉《引松工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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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秋天,时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省人事厅厅长、省编办主任的吴文昌到查干湖考察。吴文昌为查干湖的壮美,为引松入湖工程的巨大经济、社会效益所震撼,临别前,嘱我给他一份引松入湖的综合资料。当时,《引松工程志》尚在编撰中。我联想到拙文《招致民怨和化解民怨》(见《踏青集》,作家出版社)中所描写的春秋战国时期,魏国邺令史起引漳水灌邺的故事,就在呈文昌君的资料一角写了几句话,大意是,一个干部,一项工程,乃至一项事业,自会毁誉不一,公道的考察评价大概要假以时日。以引漳灌邺和引松入湖而言,两个故事中邺令史起与引松入湖工程中的一些县委决策者命运惊人的相似。待到斯人已去,大功垂成,众说归一之际,即便是丰碑矗立,对于当事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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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文昌君写下一首《秋日游查干湖感怀》(见《临清集》,吉林人民出版社),是一首绝句:
秋水长天鹜落飞,
苇丰蒲茂正鱼肥。
游人皆赞查干美,
谁晓当年是与非?
是的。从史家和文化的传承来看,查干湖的复活,绝不是简单的物质现象,因而也不是功利的。因为所有物质的东西、功利的色彩在史家看来,都只不过是人类活动的载体、配角和岁月的浮光,而终究会消逝殆尽。但以人为中心的文化、历史则不然。查干湖的复活,沟通了人类文明远古的历史,又在各种思想的撞击中验证着真理,引发人们对道德良知、文明底线的叩问,得以传承下去的,也许最后只能是人们在改造、保护和利用这一圣湖中所创造和积淀下来的灿烂文化。
(图片由作者提供 : 李旭光)
【作者简介】李旭光,祖籍山东,吉林松原人,军人出身,退休前曾供职于乡、县、市(地)、省党政机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史学会辽金契丹女真史分会理事,中国楹联家协会会员;吉林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吉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
散文《秋来查干湖》,收入2011年《中国散文精选》、刊于《光明日报》、《作家》、《大家散文》、《诗选刊》、《散文选刊》、《语文主题学习》(上海教育出版社)等书报刊,被《学优网》、《第一文库网》等语文学习网站眷顾;《查干淖尔之冬》发表于《大家散文》、《人民日报》,收入《人民日报》散文精选《风在诉说的时候》;《中华典籍引领我的生活》,获《光明日报》社、“国家古籍保护中心”有奖征文优秀奖;《百余年来洮霍两河注入查干湖以及松嫩两江与查干湖沟通的文献与图舆》,在全国辽金史年会宣读,刊于《东北史地》,收入《辽金史论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三石·九石》等几十篇札记、随笔、诗歌,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诗刊》、《人民文学》、《美文》等报刊发表。
楷书《金刚经》入选首届华珍阁杯全国书法大赛;楷书《盂方·盂圆》获建国七十年“翰墨云桥杯”全国书画邀请赛优秀奖。
《踏青集》、《方舟·方舟》、《查干湖畔的辽地春捺钵》等文集在作家出版社、吉林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