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北京头条]名家韩瑛(长流水)老师的美文《流年(一)》「飘舞的剑」(2007辑)

《穿越梦想工作室》最新原创作品《流年(一)》
作者:韩瑛(长流水)
韩瑛。
一九六三年三月出生。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目睹县里调查组的人给我的父亲凑材料,拿着相机给我地主婆的姥姥拍照。不久父亲因阶级路线不清,养活地主婆,被定性为阶级异己分子,开除了党籍,离开了领导岗位,发配到石棉厂当采购员(其实是得罪了县长。那一年农业技术推广站的人搞科学实验,往玉米杆上插入一寸长的白条棍,还能长出一个玉米棒。县长让全县推广,我老爸反对说:如果长两个棒可能都不成熟,根茎的养分是有限的啊。县长说:我是县长,是我说了算,我说咋干就咋干。我老爸说我管的五个乡我负责完成交公粮的任务,我对自己的 行为负责,我不能执行你的命令。结果到了秋天,我老爸分管的五个乡粮食大丰收,其余执行县长命令的乡公粮任务完不成,社员的口粮也不足。很多人以为县长会受处分,结果省里有人保县长,啥事没有。县长觉得我老爸不执行他的命令,应该狠狠收拾,立立他的官威。就发动群众开大会,不提意见的不许回家睡觉。我老爸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快提完回家睡觉去,犯不上在这遭罪。有人说给我老爸了几张白糖票,有人说我家的住房比别人多几平米,搞特殊化,七凑八凑不够定罪。县长派了亲信带着工作组来我家侦察,发现我姥姥是地主婆,如获至宝,立马跑去向县长邀功)。
一周岁的我没有记忆力,但姥姥被拍照的照片上,怀里抱着的孩子是我,所以我是目睹了这一切的。(姥姥一生生了十三个孩子,只活下来三个女孩儿。姥爷为了传宗接代又娶了二姥。二姥和姥姥住对面炕,姥姥说晚上什么声音都能听到。二姥给姥爷生了四个儿子。姥姥就这样屈辱地过了八年,直到母亲结婚,把姥姥带出了那个倍受冷落的家。善良的父亲对姥姥特别好,就算因此受牵连,被削了官职,也无半句抱怨,最终为姥姥养老送终)。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我因流脑住院了十三天,目睹同病室的四个得流脑的孩子,死掉了两个,妈妈的眼睛哭肿了。后来妈妈告诉我,我发烧时说的胡话是:房子着火了,小弟弟在房顶上,快去救啊……如今记得我住院时吃的面包特别好吃,如今的市场上买不到那种面包。
这一年夏天,我和小弟去找小伙伴圆圆出来玩儿,见她家的卧室门里面插着,我见门后有个水缸,就舀起一瓢水,顺着门上的木结孔往里倒。睡午觉的圆圆爸爸开门出来了,我和弟弟转身就跑,我在后面护着弟弟,就被踢了一脚。今生就被踢过一次,所以至今记得。
一九六九年夏季的一天,父亲领着我们兄妹五人,上街去买冰糖葫芦,我们在路上迎面遇见两个戴红袖标的工宣队员,扛着枪押着一个双手被反绑着,衣服很脏很破旧的人,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 。父亲说这个人因工厂搬家时不小心打碎了毛主席的石膏像,被扭送去公安局交待问题(后来听说这个人被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这一年的初冬,我因煤烟中毒,从早上昏迷到下午太阳西下。我醒来时,听到一屋子的哭声,邻居的阿姨们以为我死定了。命不该绝啊!第二天,全家人一起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以表庆贺。
这一年的腊月,数九寒冬,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嘎嘎冷的一天,父亲的工厂来了一辆大卡车,把我们一家七口人驱逐出县城,遣送到偏僻落后的红石砬子村,跟随父亲接受劳动改造。到了目的地,我们冻得手脚疼痒 ,看见小村的街上冒着热气的牛粪,居然觉得温暖,一点都不觉得脏。
一九七零年的三月一日,我和小伙伴们高高兴兴去上学,老师分派完桌位就出去了,我的花书包被我的同桌刘军给扔到了教室门外的雪地上。刘军说:你爸爸是犯错误下来的,我不要和你一桌。我哭着去拣书包,不想上学了。刘俊亭老师把我拉回了教室,对全班同学说:韩瑛的爸爸是个大好人,等你们长大了就懂了,以后谁再敢欺负她,我立马开除他。从此,刘军对我特别好,经常给我李子、葵花籽、彩色塑料袋之类。刘军的爸爸是大队书记,一般人家没有彩色带图案的塑料袋,我觉得很珍贵,用它装我最心爱的玩具嘎啦哈(羊膝盖骨里的一块好看的骨头)。去年夏天,我想起当初刘老师说的话是担很大风险的,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没人敢这样说啊,这个人太难得了。我费尽周折,找到了失散五十年的刘俊亭老师,决定每年去看望一次七十岁的刘俊亭老师。
从这一年开始,母亲给我分派了扫地和刷碗的活儿。我早上扫地时,地面上时常一地烟头,小孩子不想那么多,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回想起那一地烟头,才知道老爸在社教运动中挨整,心里憋屈,常常翻来覆去,彻夜难眠。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三十七岁到五十岁,就这样荒废掉了。而且是他当时分管的五个乡粮食大丰收,立了大功的时候 ,被县长打压的。后来,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心如刀绞。后来老爸在七十一岁时得了脑梗、脑出血,早早成了老年痴呆,都是年轻时受到的重大打击造成的啊!去哪里讨公道啊!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在放学的路上 ,我看见两个民兵挎着枪,押着一个披头散发、脖子上挂了一双大窟窿小眼儿掉了半截鞋底的黄旧胶鞋的女人。第二天才知道,那女人是我同学玉芹的妈妈,五个孩子的寡妇。从那以后我才知道“破鞋”就是坏女人的意思。
这一年的夏天,我站在炕沿上找广播匣子里的小人儿,因广播混线,我的大拇指被电打了个小眼儿,疼得我坐在炕上大哭,我小弟哈哈大笑,就止住了我的哭声。
一九七二年的夏天,我写了一首跳皮筋的儿歌,拿给我三哥看,我三哥说:你把手背过去,老实说,从哪儿抄的?我坐在地上蹬着脚哭。晚上爸爸回来就立马告状,我三哥就挨了一个嘴巴子。爸爸说我的儿歌写得好,像他小时候一样。放学后总是和小弟弟玩儿男孩子的游戏,打弹弓、弹玻璃球,比我小一岁的弟弟很难赢我。小时候最大的心愿是有一支手枪,坚信自己会成为神枪手,这个心愿一直未能实现。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我和比我大两岁的小梅成了好朋友,她教会了我采山菜,包菜包子,织袜子,缝衣服扣子。小梅的爸爸因为说了一句话:歌里唱的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我看大冬天的,啥也没有火亲。这句话有人检举到大队书记那里,很快被报到公社、县里,很快县公安局来人把小梅的爸爸五花大绑就带走了,小梅的妈妈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打击,当天晚上就上了吊,扔下三个女儿,十岁的小梅和两个妹妹,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小梅小学三年半就辍学了。小梅十一岁就跟姥姥学会了做棉衣 、被子。有一次我父亲用破自行车从镇上带回来一包冰棍儿,我把有些化了的冰棍儿给了小梅和她的两个妹妹,每人一根。她的妹妹吃完咂咂嘴说:冰棍儿是最好吃的东西啊!我第一次发现她的妹妹原来会笑。她们姐妹三个都面色苍白,指甲有贫血显现的小坑儿。
一九七五年的春节,我们公社的宣传队参加县里汇演,我领舞的歌舞节目《大丰收》获了一等奖,我得了三十元的补助费,那是我今生赚的第一笔钱,是我少女时代的一个亮点,照亮我未来的艰辛岁月。有一次去外村演出,退场时有位不知姓名的大嫂给了我十个熟鸡蛋,我一口气吃了六个,噎得晚上睡不着觉,那时候我家只有端午节才能吃上鸡蛋啊!
这一年的春天,我们跑了十几里路去看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六月份学校里放农忙假支农插秧,我光着脚板在冰冷的水里插稻秧,突然觉得脚心又疼又痒,坐在田梗上抬起脚心一看,一个大大的水蛭叮在了脚心上,我吓得哇哇大哭,老师跑过来,朝我的脚心啪啪打了两下,拿起水蛭用打火机烧成了灰。
这一年的九月九日毛泽东主席去世,全公社的男女老少都来到公社的大礼堂参加追悼会,一拨一拨地在毛主席遗像前三鞠躬,默哀三分钟,远远近近哭声一片,总有人哭晕过去,引起一阵骚乱,被送往医院。我们全校的师生都哭了,接连一周都无法正常学习。
这一年的夏天,我二哥的知青朋友刘岩因重伤害罪被判刑七年。刘岩的女朋友被保送上了大学,临行前告诉男友真相,她和知青办主任上了床,才得到了上大学的名额。刘岩怒火中烧,跟踪知青办主任十几天,才找到了下手的机会,把他棒揍了一顿,小腿骨折。刘岩后来表现好四年出狱,当了建筑工人,后来成了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总。他的女朋友大学毕业后嫁给了官二代。
这一年的十月,粉碎了四人帮,各个大队都派代表来到公社门前的大街上,燃放鞭炮,敲锣打鼓 ,扭起大秧歌,庆贺祸国秧民的四人帮倒台。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我的二哥是全公社的第一名,考入农业学校。这一年春天,学校有一个上邮电学校的名额,校长推荐了我,报到公社政审,说我母亲成分是地主,我不是根红苗正,结果这个名额给了县长的哪方面都不优秀的外甥女。这一年我初中毕业入团受阻,班主任把唯一的名额给了大队书记的女儿,因为民办教师转正是大队书记说了算。我的愤懑只能独吞。等我父亲平反的时候,这个班主任第一个带了礼物来我家庆贺,我老爸让我给老师倒茶,我一扭身就出去了。后来老爸教训我说我不懂礼貌,我说我就是讨厌势力眼的人,我不想再见到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