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正永学术论文系列作品
登高望远诗格律〈四〉

北京大学退休教授陆俭明,一生教学和研究现代汉语。一次小聚会,“请问你们几位?”陆教授随即回答:“我们五位”。席间,一位日本朋友提出,汉语课讲过,量词“位”,是尊称,不用于第一人称。陆教授刚才回答“我们五位”,“我们”是第一人称呀。陆教授立刻意识到日本朋友的语法敏感性,高兴又诚恳地说:“是这样讲的。你提出了一个很有意义的语法问题呢!”
于是,陆教授自带录音机,专门到某饭店,以等候客人为由,历时三个多小时,九十多波次来客中,只有三波次回答是“我们俩”,“我们仨”,“我一个”;其他众多波次的回答,都是用具体数目对“我们几位”填空的。由此证明,量词“位”是广泛地用于第一人称的。教科书原来的用法定义,已不准确,或许定义之初就不够严谨。
这种不够严谨,还并不违背古训文从字顺,律诗中的避免重复,也是这种不够严谨。比如诗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这上下两句中的“黄鹤”是在同字位重复,还有个专称叫“合掌”,是大忌。
我们知道,重复是一种修辞方法,同字重复,怎么就成大忌了呢?不同字还是严格意义的重复吗?而且诗经,楚辞,汉乐府,格律诗词中,都有不少同字重复。比如,纳兰性德的《长相思》词: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
聒〈郭〉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这首《长相思》词,写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全词语言淳朴而意味深长,取景宏阔,对照鲜明。
词中的 “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正是这样的同字重复,征人行军中的跋涉艰辛,“夜深千帐灯”下的风雪难眠,无数的画面感和运动感,萦绕脑海,如在目前,震撼人心。这就是赋比兴的妙用。
诗言志,诗缘情,风雅颂,赋比兴。风雅颂是体裁,赋比兴是手法。时代在变,风雅颂赋比兴,在向新颖性、贴切性、时代鲜明性、诗人个性化发展变化。同时也有一些残损赋比兴的丰富性、扭曲古训直接文从字义的先进性正确性的衍生格律,标新立异,沽名钓誉。
我们足够坚定自信的是:一切文体都要笃行“音随义行的随机平仄”,这是它的先进性正确性决定的。以这样古诗词格律,进社区,进校园,进机构,更为紧迫和重要。如果还以“音随义行的设定平仄”中“求正容变”,那不还是趋歧为正,南辕北辙的吗?
有人会问,我也自问:怎么看平仄谱盛行下的唐诗宋词的成就呢?我的回答是:唐诗宋词的成就,曲折地彰显着本色古风诗的成就。因为它们是那32%至66%的可行性试验中的皎皎者,这32%至66%的可行性,本来就是古风式律诗整体中的一部分。若无设定平仄32%至66%的牵绊,或可更好。
总之,“音随义行的随机平仄”,是古今通用的大道至简之法,它有绝对资格成为直接文从字义的格律红线和底线,违此者,必陋于取法乎下。
唐宋的现当代是今天的古代,今天的现当代,也会是将来的古代。风雅颂赋比兴,也将随时代而变,随诗人而用。而直接文从字义则应笃定不变。
南朝齐梁帝萧衍,是向来不讲究平仄的,他的六言诗:“研磨墨以腾文,笔飞豪以书信,如飞蛾之扑火,岂焚身之可吝。必耄〈貌〉年其已及,可假之于少荩〈尽〉。”这首诗的语法音韵节奏,全诗可三三节奏;后四句也可一五节奏。这首诗的赋比兴,浅明而有趣,神形飞动。成语“飞蛾扑火”,就出自这首诗。
毛泽东主席的六言诗:“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这首诗的语法音韵节奏,前两句是二二二,后两句是二四音韵节奏,四句方正整齐,又分别两两对称,略有变化;这首诗的赋比兴,环境与人物,鲜明深刻,气势磅礴。
只有赋比兴精采自然,立意新颖,诗词才能出类拔粹。其他文体也同样要使用赋比兴,但没有诗词这样密集,凝练。
我认为,上世纪八十年以来,诗歌的主要成就在歌词,比如《我爱你塞北的雪》《长江之歌》《青藏高原》《敢问路在何方》,等等。
陈神童的《眼睛》也是。这首诗只有首尾句押韵,赋比兴童真自然、新奇不凡。
诗词之高明者,如王安石所见“看似平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也如陆游所论“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
而登高望远诗格律,唯古训文从字顺“音随义行的随机平仄”,是也;唯风雅颂赋比兴,是也;唯不设定平仄,不趋歧为正,是也!
(本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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