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垛里的鼾声
作者/红漄

那年我六岁,哥哥十二岁,我家住了多年的三间破草房,推倒重建,盖成五间大瓦房。
那时候,盖房都是生产队出工,东家不管饭,条件好的人家在上下午休息的时候每个人给瓶汽水,来个面包或自家蒸的馒头、包子什么的。我家其实并没有钱,但爸爸妈妈图个面子,倒是天天给出工的社员们弄“脸”的,(“脸”是庄河土话,意思是先吃点东西垫垫)那时候人穷啊,有的人家都吃不饱,所以社员们都抢着上我们家出工。

但不管你有钱没钱,到房子“上梁”的日子,东家都必须置办酒席,以示庆贺,上梁大吉,酬谢宾朋好友,邻里乡亲。
记得我们家房子上梁头一天,就来了好多人搭棚子,砌炉灶,架案板。
由于自家的厨房显然太小太小,必须搭建一个露天”厨房“才能伸展手脚。同时由于菜太多,通常都会架块木板或者拼几张桌子,充当厨房操作台。而且菜必须分门别类的摆放好,开席的时候直接端上桌。
最热闹的是挨家挨户去借锅碗、桌椅。其实在那个年代,在农村,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是超级大的锅——十八人锅。但是一家顶多也就2-3口,这个时候就必须去其他人家里借来用。那些年,人人都干体力活,成年人吃饭都是用大碗。而且农村办一次酒席,得要好几百个碗,所以,这个也得是到村儿里把各家各户的碗盘集中到一起的。
还得借四方桌,长条凳。借别人家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为了不弄错,通常会用粉笔做个标记方便辨认。
农村办酒席,大都要请一个远近闻名的土厨师掌勺。虽说这大厨没“厨师证”之类的身份证明,但是他做菜的味道和风格,那肯定是远近闻名的。
那时候办酒席,自家的或隔壁左右的人都会自发过来帮忙,这已是约定俗成的事。帮忙的人,他们也早已习惯于这种排场,驾轻就熟,按部就班,分工负责,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只等亲友到时开宴。有人摘菜,有人洗碗盘,有人切菜、配菜,有人烧火,有人盛菜、装盘,有人端菜。
我们家杀了一头猪,生产队安排人员到水库打了一些鱼,加上自家的杀的鸡,鸭,鹅,配上几样新鲜的蔬菜,腌制的小咸菜,再炸几样油丸,整个酒席倒也丰盛。

俗话说得好,无酒不成席。爸爸自是早就准备好了散装白酒,瓶装的老白干,果酒,米酒等,这些吃的,喝的,都是平常舍不得吃的,只有招待宾朋好友才如此慷慨大方。
“上梁”自然是少不了孩子们,吉时已到,木匠和瓦匠师父分别把小馒头,糖块,方糕等从房顶撒向四面八方,这时候就是我们小孩最活跃的时候,在人群中捡拾,争抢,有时为了争夺一块糖,还大打出手,这时候,旁边的大人们就赶忙掏出自己抢到的糖果之类的东西塞到孩子们的手里,这样孩子们就又高高兴兴玩到一起了。
这个喜庆的日子,本来妈妈安排哥哥来照看我,可哥哥也只是个12岁的孩子,刚开始走哪还带着我,等玩嗨了,就给我弄丢了,好在大姐发现了正在四处找哥哥的我,把我带在身边。
直到吃饭时,哥哥才出现了,拿着一把糖块揣到我兜里,算是补偿对我的疏忽。
爸爸妈妈和姐姐是要招待客人们的,都不上桌吃饭,我和哥哥由岁数大的堂哥们带着一起吃饭。哥哥们都不喝白酒,他们都喝散装的果酒,也给我和哥哥倒上那么一点点,哥哥拿起碗一饮而尽。吧唧吧唧嘴,望向大哥哥们,意思还想要。
“这可是酒呀。不能多喝,尝尝味道就行了,来。给你汽水喝。”一个哥哥对哥哥说道。
邻座的二爷爷大嗓门:“尽扯蛋,让他们喝吧,那就是糖水儿,喝不醉。”
哥哥们也不敢拂了二爷爷的意,这下我和哥哥可开了斋。
我一个6岁的孩子能吃多少,一会儿功夫就吃完了,奶奶给我领家哄睡觉了。哥哥仍和大人们一起,在那吃着,喝着。
天色已晚,月牙弯弯,左邻右舍的伙伴们大多都进屋没了动静,可还没见哥哥回来。爸爸,妈妈着急了,父亲去街西头的二伯家,看哥哥是否去了他家,母亲抱着我走东家问西家,可还是没找到哥哥。

爷爷奶奶一个劲地怨父亲母亲,爷爷甚至还给了父亲一巴掌。“还有你们这样当爹妈的,孩子一下午没影儿,也不找找,到晚上才想起来。”
素常沉稳的父亲也慌了神:“都快半夜了,这小兔崽子蹽哪儿去了呢?”父亲在院子里来回走着。
“妈妈,你听,那边草垛里好像有动静。”大姐慌张地喊母亲。
大家急忙往草垛奔去,听到里面确实有轻微的鼾声,还有小猪崽的哼叫声。
父亲赶过来把草扒下来,探头一望,那表情滑稽可笑:“嗨,我的宝贝儿子怎么和小猪崽睡到一起了。”
等给哥哥叫醒,趔趔趄趄地从草堆里钻出来时,俨然成了个小醉鬼。
母亲赶紧把他扶进了屋里,心疼地:“这孩子咋造成这样了?谁给你酒喝了?”
“二爷爷让喝的。”我记起二爷爷的话。
“不能吧,那你喝没喝?”
“喝了,俺就喝不点,让奶奶领我走了。”
哥哥怯生生地:“越喝越好喝,就又央求哥哥们给倒了些。”
父亲明白了原委,并没有责骂哥哥,只是坐在炕上哈哈大乐。
如今,哥哥已去世7年多了,想起小时候和哥哥在一起的事情,泪水夺眶而出。哥哥啊,弟想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