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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去安吉家
那些陈年旧物
都是安吉的宝贝
一个等着用钱的女人
还有什么舍不得卖呢
她爷爷的金丝边儿眼镜
她奶奶的奶奶的餐盘
和几代人戴过的首饰
我对着镜子比划着的那条项链
被安吉紧盯着
我问她：“多少钱？”
她说她要想一想
直到我转悠了一圈
买了两个烛台
准备离开时，她追了出来
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项链
塞给我: 30欧元，卖给你！
嗯，这条项链现在是我的了
背面刻着：
1965.10.28，爱你的罗伯特
｜乌兹死了
他们说：你把乌兹写死了！
不，乌兹真死了
我唯一的朋友，她真死了
为了躲避一只突然窜出的小鹿
她驾驶的大巴车
在盘山道上侧翻
到底是鹿应该活着
还是她应该活着
我困惑极了
三八节那天
我捧着紫色郁金香，等她下葬
｜告别
死亡格外频繁，我面前的2022年
被诅咒了吗？80公斤的乌兹
被塞进巴掌大的骨灰盒里
小女儿尤哈娜，泣不成声
她还穿着制服，一会儿
擦干眼泪，要回到她的特警岗位上去
今后的人生，母亲不再参与
她亲吻着棺木
撒下花瓣和泥土
与母亲告别
也像是与一个小女孩告别
｜托马斯懊悔极了
为什么总是贪杯，宿醉
从没有在妻子起床时
跟她道过一声早安
也从没有为赶早班的她煮过一次咖啡
甚至洗漱的声音，他都抱怨
现在，妻子
悄无声息地走了
再也不会打扰他了
｜Ulrichstein的春天
阳光正透过发芽的枝衩
不急不慌
用不了多久，残雪就会消融
烤火的人们就会熄灭炉火
到院子里去
牵上狗子，马驹儿，到田野上去
看，孩子们在放风筝
空中有老鹰、飞机，超人
还有一张蓝黄相间的旗帜
摇摇晃晃，迎风飞翔
在山顶小镇Ulrichstein
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也总是会来
｜互相问好
乍暖还寒
三月的泥土还不够松软
夜晚的霜冻，还不肯放弃领地
紫色的番红花在风中摇摆
德国春天的第一抹色彩，是紫色的
午后去跑步，狗子撒着欢儿要挣脱绳索
此时，它更像是一匹马
四蹄飞腾，贪玩的狐狸
被它惊扰，夹着尾巴跑进树丛
你追我赶
在通向另一小镇的必经之路上
我总是会遇到同一个人
拽着他的拉布拉多
那是一只负责任的导盲犬
｜山林里的二战墓碑
在徒步途中的一片山林里
有一座孤零零的墓
那是二战时从这里走出去的年轻人
他们被埋葬时
还是那么年轻
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
多少母亲，试图把残缺的儿子
一块块拼凑完整
后来，墓碑上
刻下了他们的名字
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
不叫上尉，下士，也不叫士兵
｜ 没有时间好浪费
葬礼过后的第一个周末，第一个
走进酒吧的是约翰的老婆～海蒂
新做的指甲都闪着光，她可没有寡妇的忧伤
她叫了两杯酒，前前前男友坐在她身旁
约翰猝死后，他第一时间赶过来
在追悼会上，他一身黑衣，默默流泪
今晚，他已擦干复杂的泪水
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像一个兴奋的年轻人
整晚他们都在慢慢喝酒，头挨着头说话
我默默地添酒，不想打扰他们
结账的时候，海蒂眼神坚定，直视着我：
“Nika，我已经65岁
再没有什么好失去，也没有时间好浪费！”
｜ 陪一个乌克兰女人去购物
萨莎提着一个竹篮子
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就把它紧抱在腿上
从乌克兰匆匆逃出来时
竹篮里装着她全部家当
儿子的照片
丈夫的照片
一家三口的照片
每一张都微笑着
在廊下，在厨房，在草地上
身后是他们生活了二十年的白色房子
已经被炸的消失不见
她今天买了一束黄色郁金香
在竹篮里含苞欲放
｜梦回
梦见自己，行色匆匆
紧紧攥着的通行证是唯一的行李
队伍看不到头尾，包裹严实的人
互相警惕，连眼神都不愿碰撞
四月的天空，风雪雷电雨，阳光缺席
梦见自己，长出翅膀
扑扑楞楞，保持飞翔的姿势
那是母亲的窗棂，她正向远处眺望
屋内灯火通明，她又苍老了一些
当我试着去靠近她，她迅速退回到暗处
梦见自己，坐在为我接风的炕头
发小儿们端着小烧儿，举杯见底
铁锅炖着的大鹅，嘎嘎地从锅里跳出来
冲着我说起了人话：你为什么要回来？
梦见自己，又飞走了
南方的午后，风和日丽
闺蜜裙裾飘飘，在盛开的簕杜鹃间煞是好看
她正在吟诗：山无意高下，花无心争发
超然象外，无我无他
天已经亮了，我就快要醒了
我对我说：来吧，山间的鸟鸣，狗吠，和此刻的春光
｜又见萨莎
昨天，在小镇广场
有一场见面会
乌克兰难民们
和自发前来的小镇居民们。
我和我丈夫米尔克
还有说英语的14岁的萨莎
是这场见面会的临时翻译官
“你好吗？”是最无聊的寒暄
“你好！”就够了
远方的战火，依旧没有停息
我们都知道，它越烧越旺
把越来越多的人拖进坟场
五月的德国时而朝阳，时而冷风
人们很快散去
相约周末再见
由志愿者驾驶的中巴
将驶向山下的动物园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
会去参观动物园
我只知道，春天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漫长的枯黄和光秃已铺满了绿
我和萨莎坐在石阶上
落日的余晖，光晕巨大
映红了我俩的脸庞
｜玛格丽塔中招了
在家中隔离
在初春的阳光下眯着眼
这一天，对玛格丽塔来说
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桌上有一壶茶
还有一包烟，几支啤酒
她平静极了
病毒并不会令她惊慌
也许，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
大房子里
如常的活着
才是最要命的
｜历史总是不断重演
罗马在50寸电视机里
裸露着乳房
和性器
舞动着腰肢和长矛
那时还没有导弹
也没有航母
只有凯撒
屋大维和安东尼
为了权利，女人，和土地
打来打去
｜祷告
92岁的芭芭拉
戴着假发
喷了香水
周末哪也不能去
就坐在院子里
坐在院子里
也要盛装打扮
她说
她的祷告
上帝能听得到
｜主
托马斯一直在胸口划着十字
他妻子乌兹，被急救车拉走了
时间突然就停在下午1点五十分
大风呼呼地吹打着着廊下的风铃
晒在阳台上的衣服扑棱着
就快要飞出去
他在客厅里踱来踱去
他本想去门口守着
犹豫了一下，挨着电话机坐了下来
｜妈妈说，要把自己藏好
亚历山德鲁钻进柴火垛
双手抱膝，缩成一小团
这个小镇上
年纪最小的罗马尼亚难民
在三月的春风里
脸憋得通红，一声不吭
他的新伙伴们
几个德国男孩
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后来，终于找到了他
在柴火垛里
他们合力拽着他，像拽出一根柴火
｜叙利亚来的玛哈
和难民一起上课，并不是一件
很轻松的事儿
玛哈的丈夫就在窗外盯着她
看她有没有
跟其他男人说话
有时看不到他的号帽
也知道他在那儿
在窗外飘着
他累了，就蹲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但领救济金的日子
会变得相对轻松些
那时玛哈会把300欧紧攥在手中
冲出教室，小跑着，跑到他的身旁
｜一个伊朗男人在我门口
我有不少难民同学
西亚马克，住得离我最近
那是一个安置点
他有自己的房间
一张床，一盏床头灯，一个衣柜
他还能再要求什么，这些都是免费的
他来借椅子，杯子
周末两个孩子过来
七岁的菲鲁兹和五岁的艾琳
和妈妈住在另一个小镇
西亚马克谈起前妻，就咬牙切齿：
“在伊朗她可不敢跟我离婚！”
｜sternwarte酒吧的老板上吊了！
我艹！！！
反正他死了，就在昨晚
他勤快，做得一手好炸鸡，猪排
他的酒吧是我们唯一的竞争对手
但是我还是希望他活着！
他们说，他早出晚归，还是没能阻止
车被车行收走，房贷也还不上了
他们说，他老婆骚得很，有情人，还不止一个
他们说，他把自己挂在房梁上之前
把仅有的2000欧元，放在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两个员工的名字
除此之外，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 周末的酒吧来了一个乌克兰人
他四十岁左右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叫了一杯啤酒
看窗外火红慢慢下沉的落日
客人们都安静下来
看他
他当然也知道大家
看他
并期待他说点什么
“我是个逃兵！”
他转过头
｜跑步所见
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绿色一点点从荒芜里钻出来
鸟儿整天都在耳边啅噪
我喜欢换上跑鞋
一口气到达山岗
田里都是春耕大忙之人
拖拉机轰隆隆带起尘土
牛群，和羊群躺平在各自的地盘
甩着尾巴驱赶蚊蝇
我一直向前奔跑
一个村庄与另一个村庄
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山脚的花已经含苞
而更接近阳光的山顶
还有一些积雪，尚未融化
｜她不需要我的慈悲
我结识的新朋友叫伊娜
她可真美，齐肩的黑发
椭圆的脸庞，一双
明亮的大眼睛，笑起来
有水汪汪的光芒，六岁的女儿
依偎着她，央求着她
再喝一杯可乐，就一杯
她很快妥协了
她是这群难民里英语最好的一个人
我们很自然就聊起来
她掏出手机
给我看她利沃夫的家
和去年春天开满鲜花的院子
她说，等胜利了
她就离开德国，她想
在女儿入学前，带她回家
｜反战
周日上午，德国山顶小镇Ulrichstein
有一场反战游行，我当然也在
和我的邻居们在一起
进入到激烈的讨论中
难民们也三三两两来到广场上
准确地说，是一些妇女和孩童
众所周知的原因，男人们不可以离开
必须扛起枪，保卫被入侵的家园
这意味着，我眼前的这些乌克兰女人
有一些将失去她们的丈夫
正在嬉笑玩耍的孩童，有一些再也见不到爸爸
远处的硝烟已遮住了太阳
时光的长河正缓缓流淌
留给人们细思极恐的问题，正越积越多
｜两只猫的命运
杰克和丽莎喜欢在外面游荡
如果有人管饭，就连家
也不用回，五月的夜晚
在草坪，车库一样睡得香
我不能管得太宽
它们的主人，都懒得管
她的时间都给了新情人
那个阳光的小伙子
为什么，就容不下两只猫
越来越野的两只猫，冲我喵喵叫
冲寇妮喵喵叫
冲玛格丽塔喵喵叫
Burgblick这条路上的邻居们
议论纷纷，谴责那个不负责任的猫主人
——玛德琳
而当玛德琳停好车，每个人
都挥手跟她打招呼
并没有去为两只猫，讨回公道
｜画一幅约翰的肖像吧
海蒂付钱给我
要我画一幅约翰的肖像
并请求我，把他挂在酒吧的一面墙上
她想让约翰看着
她和往常一样，喝杰克丹尼，抽雪茄
和男人们贴身热舞，调情
没有他的日子
她也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不过，她多希望约翰还能
夺下她的酒杯，把醉醺醺的她，扛回家
｜听我说
那条路是走不通的，当然
我说的走不通，并不是那没有路
而是那条路上乌央乌央的队伍
这个荒诞的世界
也有清晨的鸟鸣和初升的太阳
不时向我展开
翻过一座山，是更老的村庄
教堂钟声浑厚，惊起
一群白鸽在尖顶盘旋
复又落回离神最近的屋檐
同时，那雪地里的红狐，它侧耳倾听
它一跃而起，它不需要解释
它在食物链上的位置
赵小北，现居德国，70后，已出版两本慢慢发霉的诗集，在《诗潮》《诗歌月报》《星星》《星火诗刊》《扬子江诗刊》等，偶有发表。
《南方诗歌》2022年6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