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车

  文/ 马文荣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2022-06-07

我对马车的记忆，停留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后来它就不再露面了，只是偶尔在乡村还能看到。再往后，即使在乡村也难觅它的踪影。

小时候，我喜欢推着小平车卸了车棚的轮子满院跑。有时一个人蹲坐在农机厂大门口，看大街上的“西湖景”。那时街道上的景色很单一，窄窄的街面，低低的房子，两行柳树。一条向东延伸的窄窄土路从我住的农机厂门口穿过，这便是当时县城的大街了。街上有行人，也有骑自行车的。我尤其对行进的马车感兴趣。因为那时除了县政府有几辆吉普车外，马车就算“高大上”的交通工具了。

驾辕的马车夫甩起手中的皮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啪啪”的脆响，伴随着他的一声声吆喝：“驾，驾”，马儿就如同得了命令，撒开蹄子欢跑，身后是一路玲珰和马蹄声，间或一两声马儿的喷鼻声，马车过去，扬起一道黄色的尘烟，还有我远送的目光。有的时候，走过来的马车悠悠荡荡，马儿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车轮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轻轻弹跳着滚动，发出悠然的响声，依然是马儿脖子上的玲珰和马踏土路的声音，只是少了马儿急促行进才有的喷鼻声。赶车的马夫坐在车辕上，刁着烟斗，随着车辆的行走，摇晃着身子，头顶上一团团轻烟跟着飘动。需要停车时，车夫拉起缰绳，“吁”的一声，马儿就停下了脚步。

拉车的马，有时一匹，或两匹。一匹时，马驾在车辕里。两匹时，另一匹则在前面拉套。拉套的套绳将马儿身体有机连接起来，用几条软皮带套在马头上，向下连接前腿和肚皮挨着的部位，将马身体松紧合适束缚住。连着两条缰绳紧紧捆绑到车子的两条辕杆上。而车夫手上的缰绳是缚在马的头上，连着马嘴里的铁链子，那叫马嚼子。马车的车身是木制的，有大有小。无论大小，车子的左右两端，车轮子的上方都有个木架子，叫车翅膀，人可以坐在上面。

马车的驭用牲畜大多是马，也有骡子，还有驴，统称马车吧。毛驴身材娇小，瘦脸大眼，双腿细长，长长的睫毛，看上去很是秀气，只是它那独有的叫声，让人实在不敢恭维。每当夕阳西下，那些马车迎着余辉，渐行渐远，缩小了身影，直到看不见，我便会生出一种失落感。

马车是那个时期农业生产催生的特有产物。上世纪七十年代，马车属于生产队的集体资产。马车的主要作用还是运输，运粮运粪，拉运大集体生产生活的物品，我很少看到马儿拉犁耕地，这当然和我生活在县城而不是农村有关。最有仪式感当属送公粮，马车装满了一麻包又一麻包的粮食，撒下一路的马踏和玲珰声，还有车把式梢鞭连连甩出的动听响声。那时有一首曲子很驰名，《扬鞭催马运粮忙》，成为当年马车进城的一道独特景象。喜欢街头观望的我，时不时地看到马车拉着满满一车的粮食或蔬菜，在县城这条街上，自带声响，自成风景，像电影画面似的从我眼前，一辆接着一辆向东而去。一时间，车夫的挥鞭声、吆喝声、马儿的嘶鸣声交织回荡，给平时冷清的窄窄的这条“土街”增添了几分热闹气氛。厂里下班的工人们都禁不住站在厂门口，驻足观看这难得一见的“车流”。

不过，有时看这样的“西湖景”还是有风险的。一次一辆运粮马车从大门口经过，马儿突然受惊发飙，两个前蹄高举，身子昂起，来了个急刹车，吓得人们赶紧躲闪。只见它往后坐着身子，马车也扭来扭去，就是不往前走，驾车的车夫急了，挥动鞭子“驾、驾”地拼命地抽打。可能马儿被抽急了，突然转变了前进的方向，拉着马车径直往农机厂大门口冲去。正值下班，工人们轰地散开。车夫急中生智，朝着几个男职工大喊：“快上来几个人！”五六个胆大的工人飞奔跳上了马车，帮车夫拉闸的，拽缰绳的，车夫连连“吁吁”地大叫，马车刚冲上门口的斜坡便停了下来。围观人群中有人说：“这是个括骡蛋子，还没调教好呢！”旁边有人接着话说：“可不是么，骡子的块头比马大，冲劲上来可不得了”。

1979年土地下放后，农户自己的马车就多了起来。当然，马车的主要功能还是服务于农耕生产，装麦秸、豆秸、玉米杆，往地里拉农家粪等，是农户得力帮手。一次，住在张泘沱村的表哥驾车来县城办事，回去时顺道拉上我去他家玩几天。我坐在马车上，拽着马缰绳，车轮滚动在坑坑凹凹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有节奏的声音。路旁的麦地里，农人们正忙着收割麦子。一捆捆的麦子有序地堆放在麦田里，几架马车和牛车静立在田埂尽处的树荫里等待装车运输。

第二天一大早，表哥早早就把我叫醒，同他一道赶着马车收麦。趁着凉爽，他熟练地挥舞着手中的镰刀，不一会便放倒了一大片的麦子。待太阳开始燥热起来，他把一捆一捆的麦装上马车。为了多装特别在车子前后装上了木架，以便继续往上垒麦梱。装好的马车，如同高高立起来的一堵厚墙。我自告奋勇地坐在高高的麦车上，感觉屁股底下松松的、软软的，抬头看着天上薄薄的流云也在跟着马车儿走，心里惬意极了！

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拖拉机、农用三轮车等机械化耕作逐步代替了骡马，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马车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马车是那个时代的一个音符，一个匆匆的过客，是我记忆中一个小小的驿站。

                           2022年5月23日

作者简介：马文荣，网名一岁一枯荣，山西平陆县人。闲暇之余，舞弄笔墨。偶有文字见诸于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