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历】靖亚夫，笔名凡夫俗子。黑龙江人，中共党员，从事教育事业。闲暇时，更喜欢在文字中游荡。

                      我的高考
              文／靖亚夫   黑龙江

      恢复高考的消息，是在出民工修梯田所住人家的收音机里听到的。对于高考，我当时几乎一无所知，反正是考试呗。上学期间，考试和平常做题没啥区别，更无压力可言，因为成绩好坏无人问津。高中念完，即回村务农，别无他路。
     报考那天方知自己错了。科目为语文、数学、政治和理化，共四百分。我顿时懵了，许多考试内容没学过。高中两年，一年级按要求开课。二年级改办专业班，设农机、农电和文艺三个班。我被分到文艺班写作组，另外两个组是文艺、美术。语文老师推荐的，说我作文还行，就分去了。只学语文、政治。到唱歌、画画儿课时，写作组离开教室，大多在操场玩。老师让写作组创作诗歌、通讯、散文，还带领几个写的好的去抗联英雄李雷炎牺牲地采访，二十多里，往返一天。后来听老师说有两个同学写出了成型作品。我当时是那一届中唯一一个十五岁的，最大的长我五岁，与之相比，我绝对是不谙世故的懵懂少年。作文能如期完成，文学创作就是照猫画虎，拿适当的文稿套用。不过倒是没少读书，学校图书室特许写作组借阅。《暴风骤雨》、《金光大道》、《钢铁是怎样练成的》等中外名著就是那年读的。语文课时多，老师是哈尔滨下放的，戴副眼镜，学者风范，讲课生动形象，激发浓厚的学习兴趣。政治则是没学一样。每天边学边玩，转眼就一年，高中毕业了，回村劳动。如今要考那么多科，我真觉得老虎吃天无处下口。
     

     过几天，同学招呼我去补课，便又背上了书包，重走上中学时的那段路。
    学校组织中学老师在乡大礼堂台上竖块黑板，主要讲数学、理化。我去时座位满员，只能站后面听，黑板上的字模糊一片。其实，我从小眼睛就近视，上学时年纪最小、个头最矮，始终坐第一排，看得还算清楚。距离远了就看不清，而且老师讲的内容我上学时没学过，可谓鸭子听雷。敷衍三天，干脆自己复习。从下屋箱子里翻出用过的课本，有的已残缺不全，搜索枯肠复习一遍，转眼就开考了，结局可想而知。结束了第一次高考，我又回村里干农活儿。三九天刨土粪。赶牛车往地里送粪，车轱辘掉下来，差点翻车，砸伤了脚。过年期间在家里干点杂活。
     一晃儿开春了。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我和同学及学长都按捺不住躁动的心，鼓足勇气报名参加七八年高考。考试时间在暑期，距上次高考也就半年多，且不懂方法技巧，复习杂乱无章，心猿意马，事倍功半。危难之际突然传来好消息，在城郊居住的姐姐要我去那儿复习。姐夫家族有个外甥，正准备高考，我便跟着他学，多少开了点窍。郊外有一大片松树林，人工营造，行距规范。树比大碗口粗，笔直耸立。一阵风刮过，涛声阵阵。我俩走进寂静的松林，他拿出一叠政治题，分我一部分，便开始死记硬背。好在记忆力还行，一天能背几十道题，由于对内容不理解，还要反复背诵才记得扎实。
      

      不足一个月，我又返回家自学。除了政治，其它科也尽力学习，自我感觉比上次高考强了很多。
      暑期按时参加了高考。这是第二次，依然落第。
     当我现身村里，猛然发现村民看我的眼神变了，有些异样，好像鄙视那种。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力，是无形的，仿佛包裹了周身，有点不寒而栗。我呆在家中，躺在炕上蜷曲着身躯，好像做错事一样躲避起来。母亲看透我的心思，以她特有的方式安慰我。
     意外的是突然传来可以插班复读的消息。起因是全乡高考为零，受到教育局通报批评，责令来年务必摘掉零的帽子。于是，中学调整了领导班子，研究采取一系列措施，包括允许往届生插班复读。
     那天，我鼓足勇气提出复读请求，父亲脸色凝重，沉吟不语。我以为没指望了，希望念头頓消。第二天，父亲答应了，但话里明显是迫于无奈。全家十个孩子，三个姐姐早已出嫁，我有五个弟弟、一个妹妹，年纪尚小，最大的弟弟刚上初中。我是家中唯一劳动力。父亲身患疾病，每月工资不过二十多块钱，养活全家捉襟见肘。父亲毕竟识文断字，考大学对孩子未来的发展心明镜似的，他是决心拼了老命也要供我读书。
      

 
      我顺利进入七九届文科班复读，坐在最后一排。第一天语文老师上课，黑板上的题，我只能确定是一个个白色的字，分不清笔画。巡视课堂时，老师发现了我的隐情，立即在第一排单独摆放一张课桌，自此我总算看清了黑板。
      家距学校十里路，一半是土的、一半是砂石，中途要过两道沟。那天，下午开始下大雨，放学时道路特别泥泞。从半道下去，便是土路，密布着水坑，路蜿蜒环绕于柳条丛中。鞋陷进去难以拔出，无奈脱下来一手拎一只，赤脚跋涉，踩着草丛，一个不小心脚被干枯折段的柳条扎伤，鲜红的血从泥水中挤出来。顾不得疼痛，奋力加快脚步，到家后用水清洗，拿个布条缠在伤口上。母亲已盛上大碗玉米碴子粥，我就着咸菜狼吞虎咽，肚子渐渐鼓起来。天色已晚，屋里昏暗。村里不通电。点上煤油灯，趴在炕席上，复习一天的功课。实在困的不行了，干脆和衣而卧。第二天早上，最显眼的是那双被油烟熏黑的鼻孔。
     母亲早早做好饭，要我吃饱。她将那个铁饭盒反复擦抹，把用荤油炒好的小米饭盛进去，盖严盒盖，亲手塞进我的书包，看我离开家门，仿佛送儿远行一般。每天我都是第一个走进教室，风雨无阻。
       文科班的老师是学校尽最大努力配备的，每位都十分敬业。语文老师教课多年，功底深厚。数学老师转业军人，讲课思路清晰。历史老师原本是学音乐的，为教好下了苦功夫。政治老师从教多年，要求严格。地里老师第一年担负重任，但教材分析透彻，上课引人入胜，后来地里科成绩在全县都名列前茅。在我心里，他们是最优秀的，用无私的付出培育学生，洒下多少辛勤汗水。
     

     业精于勤。经过几个月拼搏，各科成绩皆有长进。学校为解决通勤问题，将中心校一栋房子腾出来做宿舍。是长筒屋子，靠窗户用木板搭的铺。条件好的从家里带鹅毛褥子防寒。我家没有，母亲把父亲的一个小皮袄给了我，铺在褥子下面，睡在上面倍觉温暖。
       时至深冬，宿舍日趋寒冷。晨起，脸盆的水结了冰碴。揺辘轳从深井打上来的水倒进脸盆，手一沾就刺骨透心。仓促在脸上擦摸几下，全当洗干净了。然后拿上饭盒去食堂。早饭玉米碴子粥，咸菜。午饭小米干饭，土豆汤，有时放几块豆腐，就觉得特别香。晚饭依旧是玉米碴子粥，咸菜。每到饭时，大家蜂蛹而入，满屋都是吞咽碴子粥的噜噜声。没人在意饭菜好坏，填饱肚子转身奔教室，就如同战士跳入战壕。
       

       一天早上，学校紧急通知我们撤离宿舍。大家从课堂跑回去收拾行李等物品，堆放在一间空房子里，继续上课。下午，就看到好多辆军车开进来，部分解放军战士住进我们宿舍。一位操着南方口音的一个战士，略带紧张表情问我：这就是苏联边境？我回答他：到边防还有四百多公里呢。见他神情顿时放松，闪过一丝笑容。后来知道，战士们接到的命令是到前线与苏作战。中越战争打响，收音机里也能听到一些消息，地方也忙碌备战，全民都绷紧战争这根弦。一个多月后，部队撤离，我们搬回宿舍。墙角堆放没有用完的媒，大多是块儿，黑油油发射亮光。将煤放炉膛里，用废纸居然点着了，不时响起炸裂的噼啪声。炉膛里火光把我们的脸映的通红，屋子升起从未有过的暖流。
     终于又恢复正常学习状态。只是时至年终，很快放了寒假。
       

  
       年的余味尚存，就开学了。同学们像加足了油的机车冲破严寒阻挡，夜以继日向前奔驰。
      学校搞了模拟考试。成绩出来，我四科第一，数学打十分并列第一。为激发学习积极性，学校给优胜者奖励。我得了四条毛巾和一个精美的日记本。在操场开高考誓师会，我作为代表发言。自己写的讲稿，说的话一句都记不得了。
      三月份，父亲病退。按政策规定，可安排一个子女接班。父亲让我接，办理了相关手续。校长得知急忙骑自行车到我家找父亲商谈，劝导让我放弃接班，终未说服。恰巧父亲发小时一起读书的，在哈尔滨工作的叔叔回乡探亲，得知情况后，对父亲说：孩子学习成绩好，考学有发展前途。父亲点头首肯，还说：大城市的人比我们见识远。事后取消了接班手续，又继续我的高考。尽管如此，前后一个月的周折，对我学习产生很大影响。
     

      俗语讲，自古华山一条路。面对奇峰峭壁，我无路可退，只能披荆向前。
      紧张的学习氛围映衬出时间流逝的飞快，转眼考期已到。我们由学校统一组织到县城参考。
     每科考试我都提前交卷。在我意念里，会的一点不落的全能答上，不会的靠多久也是浪费时间。除了判断题外，没有选择题，自然没有懵分的可能。
     走出考场，城里的家长都站在考场门口焦急等待。看我出来，有的指点说：肯定是啥也不会。
 

       大约是八月下旬，我与村里在中学任教的老师相遇，他告诉我考上了绥化师专，虽是大学最末等，但是，我还是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所考的五科，语文我还有点基础，历史、地理基本是零起点，政治就是背复习题，数学高中部分虽然也努力学了，但先天缺陷，只靠初中部分得了十九分。一年时间，收获这个结果，我也心满意足。更可喜的，学校不仅摘掉了零的帽子，还获得了大丰收。文科考上大专三人，中专多人。理科也有考上大专、中专的。我校打了一个高考翻身仗。
       还没有正式接到录取通知书，姐姐安排我到县水利采石场。在那里做了一个多月搬运石头的临时工，挣了五十多块钱，填补了上大学的学费。
     我最终走进了大学校门，从此开启了人生新的征程。那年我十八周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