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端午·香包

文/李文晓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2-06-04




又是一年端午节。


早上出门，看见街上有不少卖香包的。有的推了个小车子，横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香包。有的肩头扛着个架子，香包挂在上面，随着人的行走，那些小玩意在头顶齐刷刷的摆动。小巷里面有固定的摊位，有在地上铺一块布，香包被整齐排列着。还有在街边的树木间连上一根绳子，把红红绿绿，形状各异的香包全都吊挂在上面。无论哪一种方式展示他们的商品，带给人们的都是赏心悦目的感觉。当你走近的时候，一种混合着草药的香味扑鼻而来。看哪，有红红桃心的，有绣了花花福袋的，有金灿灿元宝的，还有寿桃、苹果、辣椒等水果蔬菜样的，更有小老虎、小白兔、小猪等动物形象的。人们在摊位前驻足观赏，精挑细选，又凑到鼻前嗅个不停，简直让人目不暇接，赞不绝口。


售卖这些小玩意的，大多是老太太们。不由使我想起许多年前的端午节，和香包有关的一段往事。




那时，我住在城里的一个小院里，同住的是一对老年夫妻。老头子瘫痪多年，老太太每日里小心侍候着。虽然知道老头因为得了病心里头烦，总拿老太太出气，有时还用拐杖打她。我们除了同情、叹息，也无能为力。老夫妻俩生养了四个儿子。那时，常常有儿子或儿媳送小孙孙过来让老人帮着带。我的女儿和她的一个小孙女同岁。老太太总是说：“瞅瞅呀，多美吧。儿女双全，有儿顶门户，有女老来福。女娃是娘贴心小棉袄，老来要享闺女的福喽！”言语间，对自己全都是儿子，没有女儿满是羡慕和遗憾。


我们住的这个小巷子，周边有幼儿园和一个中学，还有个校办厂，人群相对密集。妻便在门前摆了个小摊子，赚些小钱以补贴家用。眼看我们做的小生意渐渐热闹起来，老太太也卖起了牛奶，一杯一块钱，又热又浓，又香又甜，实属孩子早点的最佳选择，我们实在佩服老太太发现商机的眼力。后来我们搬家离开了小院。老太太便在街口摆了个小摊子，卖些针头线脑，零零碎碎的东西。


那年端午节，她在街巷里卖香包。那是个小孩子坐的小推车，上面被她梆了个十字架的木棍，横木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香包。碰见我们，她便大声嚷嚷道：“总算等着你们啦，每天大眼瞪小眼，眼睛都盯的疼，满街人里面寻你们。我心里说你们都忙的不上街啦，还是有啥事了呢！”说着，笑吟吟地从一个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香包，并吩咐说：“这个绣有小兔子的是森娃的，这个绣了芙蓉花给我女女。另外这两个装了朱砂，辟邪的，是你们两个的。”她总把我家儿子叫“森娃”，姑娘叫“女女”，尤其喜欢我家丫头，一见女儿就满脸涌上了笑容，有好吃的就往她手里塞。那送给女儿香包上的芙蓉花，用黄灿灿的金丝线绣成，小巧玲珑，阳光下闪着亮亮的光。




妻和她话着家长里短，说“也不知道忙了个啥，还说看看你呢。”说罢掏出钱要给她，老太太紧紧压住妻的手，把脸一沉，很生气地说：“和我见外是不是？”妻拗不过她，只好收了香包，又和她拉了会家常才散。


后来，我们还见过老太太几回。她还照例摆摊，卖的仍然是一些小东西，香包还是主打产品，推的还是那辆小童车，车轮子上原先厚厚的塑胶都快磨平了。那个挂香包的十字架越发乌黑光亮。一次，我们又在街头碰上，我好奇问她香包的做法，老太太从头说起，告诉我们有关香包的种种。


香包，我们这里也叫香草包，里面包的都是些有香味的花花草草，捣成细碎的粉末，如薰衣草、七里香、艾叶等。还有朱砂、雄黄、海马那些镇邪避怪的东西。香包里的材料要纯正，香包的手工更要精细。我曾见她戴着老花镜，扯着长长的丝线，香包被缝出极细密的针脚。她告诉我，别看香包小，针线活做的不好，就不是好香包。要依据香包的大小、形状，采用不同的针法，如包边缝、平针缝、回针缝、藏针缝、缩针缝、疏针缝、压针缝，等等。她说起来头头是道，我却一脸蒙。又说，有时是单一针法缝制，有时就要多种针法共用。唯有如此，才能做出好看耐用的香包，也才能卖个好价钱。




追溯香包的历史，应该是我国劳动妇女创造的一种民间刺绣工艺，也是农耕文化的产物。如今，已是跨越千年而生生不息的传统文化遗产。


说到端午节挂香包的习俗，自然会提到一个历史人物，就是屈原。汉光武年间，有个人，做了个梦，梦见屈原托梦对他说：“你们祭祀的东西，被江中蛟龙偷走了，以后可以用艾叶包住，五色线捆好，蛟龙最害怕这两样东西”。于是，人们便用艾叶包粽子，并缠上五色丝线投入江中。世代相传，逐渐演变为端午节食品及五色丝线缠粽子的民风民俗。到后来，人们又用五色彩线绣各种各样的香包。


在我国许多地方，每年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大人小孩都佩戴五颜六色、形状不同的香包，人们认为香包是吉祥之物，有灵气，护身体，保平安，因此，广泛受到人们的喜爱。


如今，随着现代工艺水平的提高，香包的品种越来越多，所包裹的材料也越来越丰富。香包里有丁香、山艾、细辛、甘松、白芷等中药成分，再用彩绸扎绣而成。下边还垂上红、黄、绿、青、蓝、紫各种线穗，再穿上银珠光片之类，看上去珠光宝气，诱人喜爱。还被人取了好听而有趣的名字：“八仙过海”、“鱼儿戏莲”、“老鼠啃葡萄”、“狮子滚绣球”、“金猴献桃”、“虎踏五毒”等，成为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寄托。




现代人讲究生活情调，香包不仅是家庭和人体除臭之用，更有人把它作为养生的方法。按照中医的“衣冠疗法”，民间曾有“戴个香草袋，不怕五虫害”之说。通过佩戴香包，利用中草药的挥发性气味，芳香开窍，化浊驱虫，也是一种预防蚊虫叮咬的方法。


又到一年端午节，走在街上，看到那么多卖香包的小商贩，不由得又想起同在小院住，也卖过几年香包的老太太。


老头去世后，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后来又听说生病了，我们看她时，明显消瘦了，但还是挺有精神的。只是不再卖香包了。那辆小推车静静停在屋子角落里。说起以往摆小摊卖香包的过往，她说，那就是找个事干，占个心。如今爬不动了，老喽，不中用了。


再后来听说她病倒了，我和妻合计再去看望她老人家，却因事耽误。不久，竟然得到通知说她去世了，我们赶去见了最后一面。她住的院子墙角，还放着那辆小推车，十字架还在，上面早没有了香包。塑胶的轮胎全磨光了，露出的铁轮锈蚀斑斑。似乎要散架的小车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睹物思人，不由内心涌起阵阵悲凉。


这个端午节，让我又一次想起那些年的往事，那个老人和她那些令人怀念的香包……



庚子年端午前日于古虞观雨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