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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吕志军, 男, 现居西安, 媒体人,陕西省教育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 陕西国家级课题校孵化专家,《陕西工人报》教育专家顾问团成员, 西安市教育学会教育文学专委会主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入选陕西省委宣传部第二期百优作家扶持计划。在《光明日报》《人民教育》等报刊有新闻作品70万字,《延河》《厦门文学》《文学报》等有杂文、散文、小说百万字。著有小说集《风过窄门》《寒冷的夏》及《温暖的窗》散文集。曾获第三届金熊猫网络文学奖中短篇提名奖,《检察文学》2020年度优秀作品奖,第四届金剑文学奖,《西部散文选刊》(原创版) 2019年度优秀文章一等奖,陕西省教育厅2020年度读书征文一等奖等。

散文两篇《跪着》&《石头下》
作者:吕志军
供稿:北美翰苑·加拿大社
社长:Maple Leaf (加拿大)

◎跪着
我不明白羊为什么是跪着的,它一直是跪着的。羊文化博物馆内外,大大小小的石羊、铜羊、金羊,无一例外。
年末因为工作关系,我在陕北待了半个月,所到之处,餐餐有肉,不是羊头,羊腿,羊肚子,就是羊排,羊蹄,羊杂碎。最让人吃不下去的是羊眼睛。餐馆主人端上来一个大盘子,两边的装饰是羊角,中间是羊头骨,羊脑髓熟了,在揭开的头盖骨缝颤颤巍巍。羊嘴前面,摆放的是那对眼珠子,圆圆地睁着,安静而无力地看着筷子。陕北有羊肉宴,据说有一百多道菜,均是以羊为主材。有句玩笑话是这么说的:人到陕北,不会醒着出去;羊到陕北,不会活着出去。吃羊肉喝酒暖和身体,与陕北人的剽悍基因有关,更与北方的风土气候密切相连。
不单陕北,整个北方大致如此。
羊毛制成了毛笔,羊皮做了皮袄皮鞋,羊肉成了美餐,羊粪肥壮了庄稼,羊为人类奉献了一切,但几乎所有的羊雕,都是跪着的。
我一点也不理解。
参观西安市羊文化博物馆时,那一尊尊慈祥跪乳的雕塑让我猛然想起母亲。
母亲拉扯我们姊妹五个长大。父亲忙外面的事,母亲操劳我们的上学、吃饭、穿衣。但20世纪六七十年代,背太阳顶星星忙一天,家家都是食饱不了肚子,衣暖不了身。母亲因此多了一项任务:扯草喂猪。一头猪可以解决过年的待客,也能换点柴米油盐的零花。
但喂肥一头猪谈何容易。苜蓿稍人吃了,根根蔓蔓要喂生产队的牛。分田到户后,家家都喂猪养牛羊,田埂上的草是各家争抢的宝贝。母亲总是做好了饭,在我们吃饭时节,挎上竹笼去寻猪草——那时田野地头抢草的人最少。
记得一次,母亲扯了一笼猪草回来,不像往常端那碗早已凉了的饭,而是挑了一对大竹笼又匆匆出去了。
久等不见,我随父亲出去找。终于在一片刺林找到了母亲。一片一人多高的野刺荆围住了一片地,里面长着茂密的青草,母亲正在里面挥汗如雨。
“你怎么进去的?”我迷惑地问。刺荆密实,参差交错,靠近都成问题,稍不留神就会皮破血流,更不要说挤进去,所以少有人去冒险。
母亲不回答,只说“接着”,把一抱一抱的草从里面扔出来,扔出来,满满装了两大笼。父亲挑着担,我背了一个小捆,母亲背上还驮了一座草山。
母亲扒拉饭的时候,不知何时从凳子上溜下来睡着了,饭碗紧扣在掌心,双腿蜷在身下——活脱脱博物馆里羊塑的模样。
多少年过去了,母亲蜷腿端碗睡着的样子,一直雕刻在我心里。
有一首诗说:
狼吃了羊,羊吃了草。
狼和羊死了埋进土里,
土里长出一棵草。
狼和羊都在草里。
母亲已走了多年,也在草里。
大凡高贵大都谦卑地蜷着腿,跪在自己历史和信仰的草里。
◎石头下
我喜欢在河边散步,这习惯源于我生在河边,长在河边。河水自然流动着,思绪也自由流动着。脚步漫无目的地踏过茅草、绿苔,在河堤上溜达。目光漂浮在河水的涟漪里,打个漩,向下游去了;或者跳跃了一下,扯进落日余晖的树影里去了。这时候,往往是牛哞声声,炊烟袅袅。
没有谁会赶着我回家吃饭,或者拉我到诸如打麻将、看电影、讨论某个话题等的事务中。我可以像不知道为什么来一样,不知道目的和不知道方向与时间地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看不见人烟。
河边总是有风的,流水带动了风,风带来了澄明。霾在河边形成不了。偶尔腾起遮碍视线的,是河水蒸腾出来的雾气,吸入鼻腔,湿润而惬意。那是真正的仙境,云蒸霞蔚,缥缈婉约。漫步里面,真的就如仙人一般。
当然大多是天晴,碧空里飘着云,云聚云散,都在河面上拂过,映带着水里的石头也游动起来。
我最爱把鞋脱了,赤脚从石头踩过。圆裸的白石,带棱角的青石,铺排出无边无际的画卷,浅水荡漾间,心就化了。
——还有什么比这自由的闲逛更叫人心醉的呢?
懵懂无知的时候,我赤脚跑过了汉江,年少轻狂的时候,我徘徊过泾渭;中年把稳的时候,我到过钱塘、富春甚或澎湃的澜沧,它们无一因为我无知、鲁莽、冲撞而拒绝我。河水轻轻地舔舐着,安慰着,也教育着,让我渐渐走向从容。水也是自由而无拘无束的,这才叫水之“有容”吧?
某一天我散步,看到了山涧里被山洪冲下来的一块巨石。平缓的河水载不动它,就让它搁浅在河滩上。它突兀地站在水里,犹如怪兽。周围的卵石那么渺小,奈何不了它。砂子更是微弱,随流水轻轻一荡,就从旁边滑过去了。
它就在河边屹立了几年。直到一次更大洪水的到来。
那次滔滔洪水,裹泥携沙,夹木落石,把它冲到了河道中间。洪水退去,它在河面只露出短短一角。
我每次到河边去,河沿的卵石在沙粒的围裹下,风拂过砂石,也拂过脚,流淌出一溜儿欢快。那块河中的巨石,把风划出凌厉的啸叫,水在它周围打着急漩,不断拍击出亮亮的水花。
再过一段时间,我已经看不见它了。据渔民说,巨石挡道,水流会从石头的前下方着手,逐步掏空,把它一步一步没入河底,直到再也阻挡不了前进的水流。
这就是自由的水的力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