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镜”背后说魏征
文/朱双顶
“文死谏,武死战。”在中国历史上,直谏之臣是很难善终的。夏桀时的国相关龙逄,以死相谏终死于炮烙之刑,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以死谏君的忠臣。殷纣王的丞相比干,贵为皇叔,其直谏也逃不脱被剖心残害而死,以生命为代价换得后世“谏圣”之名。死,自此也就成了忠臣直谏的标签。而初唐时期的魏征,被称为“前代诤臣一人而已”的他,与唐太宗李世明有着谋死之过,却能够善始善终,死后被唐太宗说成是:“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谏臣之悲为何就没有在魏征身上发生呢?
是唐太宗没有杀人之心之为吗?非也。玄武门之变,他连一母同胞之亲兄弟,都下得了手,杀之而夺位,对策划谋杀他的人魏征还有怜悯之心?是对魏征没有起杀人之心吗?也非也。一日罢朝之后,唐太宗对皇后说:“我总要杀田舍翁(魏征)!”可魏征就是不管不顾直谏不止而活得好好的。
是魏征的忠诚之为促成的吗?未必。综观魏征前期生涯,算不得一个铁杆忠诚之人。魏征,字玄城,钜鹿曲城人,隋末参加李密领导的瓦岗军,曾任窦建德的起居舍人,窦兵败之后,他又入唐任太子洗马,玄武门之变后,才被迫跟随唐太宗。一路走过,谈不上对谁忠不忠的问题,有的也仅是在追寻有作为的主子而已,以为自己找得出头之处。而魏征对唐太宗却有着谋死之过结,在争夺皇位的过程中,他是太子李建成的铁杆支持者,一直为李建成出谋划策除掉时为秦王的李世民,只是由于未被李建成采纳而落败,失之一念之差。
可以说,魏征最终以唐初杰出的政治家与思想家、贞观时的名相、历史上善谏的直臣留名青史,应是时势造英雄、英雄逢其主,才有了他的善谏善成与善终,个人之幸也成就了时代之幸。

隋朝末年,隋炀帝杨广穷奢极欲,三下江都出巡,荒淫无度,是一人出游,全天下人供其奢侈;穷兵黩武,三次出征高句丽,无功而返,每次动用几百万人,致使田地荒芜,民不聊生。官逼民反,遍地爆发农民起义,隨王朝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正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唐高祖李渊于公元617年,被迫晋阳起兵,于第二年推翻隋朝在长安称帝,建立唐朝。可此时的唐朝仍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各地处于武装割据、群盗结伙作乱占山为王之乱中,从公元618年到624年,李渊第二子秦王李世明扛起大任,利用七年时间,率军镇压了各地农民军,消灭了各武装割据势力,领导完成了统一全国之举。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终于如其所愿,凭借果敢出手,射杀自己的兄弟太子李建成及齐王李元吉,迫使父亲唐高祖让位于他,最终登上皇位,史称唐太宗。由于李世民经历了隋末农民战争,亲自目赌了强大的隋朝怎样在农民起义的打击下分崩离析走向灭亡,因此他时时注意隋朝灭亡的教训,十分重视人民的力量,以“君好比舟,民好比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警训,要求臣下,开启了历史上有名的“贞观之治”。正是这种时代造势,有了实行开明执政的需求,有了推行“贞观之治”的发端,才给了魏征以直谏用武之地的可能。
唐太宗的虚怀若谷、奋发图强,是魏征得以直谏的前提。试想,如果是遇到“一人谏杀一人,百人谏杀百人,看谁还敢谏”的夏桀殷纣式暴君昏君,能成就魏征的直谏吗?魏征之幸,在于遇上明君李世民,这也是中国历史之幸。那么,李世民之于魏征是如何开明的呢?

疑而信之。之前,不见得李世民对魏征有多了解,魏征服务他人,几易其主,也未显现出有多大的才能。而魏征对于李世民,为了保太子李建成之位,只有谋害之心与之策。所以,在玄武门事变之后,有人告发了魏征策划杀害李世民之事,魏征被李世民召来质问。面对已被立为太子、手握一切大权的李世民,魏征不但长揖不拜,于“你为什么离间我兄弟”呵责之下,仍旧坦然答道:“先太子如果听我的话,怎么能有今日被杀?从前管仲为子纠的臣下,曾为替子纠争夺王位而射齐桓公,人各有主,何必讳言?”正当众人都为此而捏把汗时,李世民听后反而转怒为喜,称赞说:“你真是说话太抗直了。”竟然任用魏征为詹事主簿。疑而见证,罪而不究,信而用之,李世民的开明就在于一个“恕”字,是宽恕于人,这才有了魏征直谏的发端。
用而纳之。魏征也没有辜负唐太宗的信任,自当上谏议大夫一职后,是殚精竭虑,以讽谏为己任,在所不惜,也不管唐太宗高兴不高兴,前后陈谏200余事。而唐太宗尽管有时恨得牙痒痒的,欲杀之而后快,但最终也仅是口头而已,事后也多尽得采纳。唐太宗欲征16岁以上的男孩为兵,面对魏征扣诏不发,连催数次仍是如故,尽管气得火冒三丈,怒骂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扣住我的诏书不发”,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妥协以改发诏书,免征不到18岁的男子才得以了事。太宗新得一鹞鹰,在御花园中正玩得尽兴,看见远远而来的魏征,忙把鹞鹰藏入怀中,硬是被魏征故意拖长禀告时间而活活闷死。他本打算去南山巡游,车马都已准备好了,可想到怕魏征不高兴,就自动地中止了。用而纳之,纳而忍之,忍而克之,唐太宗的开明就是一个“畏”字,是敬畏于理,这才有了魏征直谏的一发而不可收。
长孙皇后的无私支持,是魏征直谏的幕后保证。魏征的不讲情面、不顾场合的直谏,即使是遇上平常的人,也是难以令人接受的,更何况是英主唐太宗。他之直谏,激起唐太宗的愤怒欲杀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可这些都被长孙皇后给化解了。一日,长孙皇后听到唐太宗回朝后发怒说,总要杀掉魏征之言,问得是由于“魏征,他屡来絮聒,且尝廷辱朕躬,所以必杀死了他,才得泄恨”之因。她敢紧退到内室,换上朝服,再出来向唐太宗拜贺说:“妾闻主明臣直,今朝有直臣魏征,就是陛下的圣明呢!”说得太宗转怒为喜,再待魏征时优礼如初。正是皇后的以国为重,才有了魏征直谏的化险为夷。
皇后的亲生女儿长乐公主,太宗特别钟爱,出嫁时命给予陪嫁多于长公主一倍。对此,魏征以不合礼制进行谏阻。太宗下朝后将魏征劝谏的话告诉了皇后,本想皇后定会与他一样而责怪魏征,谁知皇后却大为赞叹说:“尝闻陛下重魏征,殊未知其故。今闻其谏,实乃能以义制主之情,可谓正直社稷之臣矣。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曲蒙礼待,情义深重,每言必候颜色,尚不敢犯威严,况在臣下,情疏礼隔,故韩非为之说难,东方称其不易,良有以也。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有国有家者急务,纳之则俗宁,杜之则政乱,诚愿陛下详之,则天下幸甚。”意思是,曾听说陛下看重魏征,颇不知其中的缘故。现在听到他的谏语,确实能用礼义来制止君主的私情,可说是一位正直的国家栋梁之臣。妾与陛下共髻束发,结为夫妻,委屈陛下以礼相待,情意深重,妾每次进言都要察言观色,尚且不敢轻易冒犯威严,更何况臣下,感情疏远等级相隔,所以韩非认为劝说君主很难,东方朔也说不容易,实在是有原因的。忠言逆耳利于行,是君主急需办理的事务,采纳它社会就安宁,拒绝它政治就混乱,真诚地希望陛下审慎对待,那么天下人就很幸运了。应该说,更幸运的是魏征遇到了这样贤得的皇后赏识,不但没有得到责怪惩罚,反而得到了五百匹丝织物的嘉勉。也正是皇后的申明大义,才有了魏征直谏的安全着陆。

进谏为忠的风气,是魏征直谏的基础。由于唐太宗鼓励进谏,并且能够虚心纳谏,因此在贞观年间出了一批敢于直谏的大臣,除魏征外,还有王珪、刘洎、褚遂良等,形成了以进谏为忠的风气。这些人,让唐太宗明白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之理,明白了“稷契皋陶,君臣同心,安享尊荣,便是良臣。龙逄比干,面折廷争,身死国亡,便是忠臣”之别,从而形成了君臣之间相互信任、上下同心的政治生态。这为魏征的直谏创作了难得机遇与氛围,即使遇到小人的诬陷也难以成行。就曾有皇帝身边的近臣诽谤魏征,说他偏袒自己的亲戚。唐太宗就派人去查,结果回来的人说,这与事实不符,但魏征作为臣子,不能使自己的行为痕迹显明而避开嫌疑,受到意外的诽谤,是应该受到责备的。太宗就让此人去责备魏征。魏征对此申辩道:“臣听说君臣应该同心,这叫作如同一个整体,哪有抛弃至公无私,只追求行为痕迹的?如果君臣上下抛弃这种至公无私,那么国家是兴是亡就没法预料了。”一语惊醒太宗,从此更加信任了魏征。
公元643年,63岁的魏征,生命终于进入垂危时刻,唐太宗急忙领着皇太子,亲自到他府上去看望,君臣最后一见,魏征以他微弱的声音,留下了“居安思危”的遗言。几天之后,魏征就驾鹤西去,悲伤中的唐太宗,痛定思痛便有了“三镜”之说。失去魏征“人镜”的他,还真就有了武媚娘之惑,“贞观之治”也就走进了尾声,六年之后,随着唐太宗的逝去谢幕而戛然而止,唐王朝江山一声叹息,在历史漩涡中向前奔去。人们看到的魏征十思十渐疏,以它不朽的治国理政思想而光耀千古,书写出一段君臣共创“贞观之治”之辉煌,矗立起君臣之间忠言直谏与虚心纳谏相谐共处之典范。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魏征“人镜”的背后昭示:忠言直谏与虚心纳谏,是一对卵生的双胞胎,成了一个王朝兴衰的风向标。周厉王堵民之口,终导致“国人暴动”而分崩离析;唐太宗以人为镜,却迎来贞观之治而大唐盛世。历史就这样以不断的文明进步奔腾向前,演绎成今日之民主盛况与盛世华章。
二〇二二年五月四日

【作者简介】
朱双顶,网名东香人,安徽省直机关退休人员,在家以读书为乐,近年内重拾旧时雅好,不时写点扎记、散文、随笔、诗歌等,先后在多家微信公众平台上发表三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