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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队官的那些事(5)
“悄悄的干活”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2022-05-26
开头话
必须说几句开头话。不然,很多人不知道队官是个啥。计划经济时期,农村实行人民公社制。公社下面有大队,大队下面是生产队,现在叫村(居)民小组。一个生产队就是一个核算单位,生产队长算是个队官,要管全队人的生产和生活。从省市县到公社大队,垫底的是生产队。队长是小的比针尖都小的官。可几十成百口人都向你要吃要喝,在社员心目中,无疑又是最大的官了。民以食为天嘛!这官能不大么?

“悄悄的干活”
当时,我真的不由得想起了电影《地道战》里的那句台词:“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而现在,我们也得“打枪的不要,悄悄的干活了。”
——题记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农业学大寨运动轰轰烈烈。社员不能外出搞副业,生产队集体组织外出搞副业,挣点钱提高分红率,也不行!说是影响学大寨,走资本主义,要受到批判。
一开始当队长,真的像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样,感觉不到什么压力。但没多长时间,麻烦事就一宗接一宗,慢慢尝到了苦头!知道队长是什么?就是这成百口人的一家之长,家家户户得问你要活干,要粮吃,要钱花呢!
再有两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年终结算已经见底,欠款缺粮已成定局。棉花扎了,上交了,卖的钱还不够归还信用社贷款。据日记记载,当年卖棉花的钱全部扣过,信用社还有500多元的贷款还不上。当年粮食总产3万4千斤,比上年减产4千余斤,是最低的一年。已经连续几年没有完成公粮了,自然是没剩几个卖粮钱。人均基本口粮仅245斤,每个劳动日分粮零点42斤,最多的每人劳动日带粮20多斤,少的只有10几斤,实际全年人均口粮只有280斤左右,每人每天平均还不到一斤呢!

那个年代,农村没有丁点的辅食可以代粮,只有应季野菜夹带着充饥。人们勒紧裤带度日子,哪有力气和心思学大寨嘛?怎能像大寨人那样三战狼窝掌,改天换地呢?再说每个劳动日分红只有3毛钱,多数是欠款户,现金分红额仅有200余元,这可是近百口人仅能分到的现金呐。少的可怜呀,老百姓怎么过年啊!
面对如此棘手的难题,一个年轻的小队长,站在人前,是多尴尬,有多难堪啊!该如何应对?从哪儿下手?顿时一筹莫展。后在好心人的建议下,我琢磨先从解决过年花钱的难事儿入手,先闯过一道坎,给大家一个信心。人常说,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嘛!这过年的小花钱就是最紧的事。辛苦一年了,社员不说扯块花布给孩儿们做件新衣服了,总得割几斤肉,让全家人闻点腥味,享享年福吧。老百姓讲究,穷年不穷节嘛!
到哪儿弄钱?父亲说,你看能不能出去搞一点副业,这样来的快,这事有风险,你要考虑好。我想,咱就暂且不说风险不风险,就是想带领大家出去搞副业挣点钱,可哪儿有现成的茬口呢?
穷途末路之际,我托人到附近矿区去打听。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像老天有眼要照顾我们似的,关窑煤矿需要在河滩边上修一段简易汽车路。我托尽关系,软磨硬缠,硬是跟攻碉堡一样,算是拿下来了。简易路分两截,几个人预估了一下,又经过讨价还价,最后用195个工承包了到手,可以挣一小笔钱,解燃眉之急。但这活也不是你想干就能去干的事。按当时政治形势来说,这可是歪门邪道,是走资本主义,总怕败露出去受到批判,连累到其他干部。

明代政治家钱琦在《钱公良测语·规世》中说,责人者必先自责,说的是做任何事都需要实力,有底气,要有担当精神。所谓担当,就是承担并负起责任,是在职责和角色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责无旁贷地挺身而出,全力履行自己的义务。
于是,我做通了插队干部老吕的工作,并和他一起,去找了大队干部,诉了苦衷,摆了困境,说了无奈,提了要求,说眼下这个修路活,千载难逢,机遇难得,稍微迟疑一点,就被人家抢走了。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连串的猛攻,把他俩逼到了绝境!两个人瞪着眼,你看看他,他看看你,硬是没人表态。这时插队干部老吕给我替了个眼色,我就说,你俩没说不行,就是能行了,算是默许吧。你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装作不知道,我们“悄悄的干活”。
当时,我不由得想起了电影《地道战》里的那句台词:“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而现在,我们也得“打枪的不要,悄悄的干活了。”所以就迅速安排,立马行动,带领男女强壮劳力,起早摸黑苦干了三天,只用24个出勤日,投工42个,就悄悄地干完了用195个工承包的修路工程。
据当时的日记记载,大伙为了挣下这度年关的零花钱,天不明起身,跑十几里山路,太阳没出来就赶到工地。任被寒风吹,哪怕冰水凉,猫在乱石滩里破石铲沙,在水滩淤泥里开挖路基。特别是第二天,五级大风刮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打得人挣不开眼睛,社员们仍然坚守在河滩,干的不亦乐乎,累得汗水流淌,浑身冒着热气。有人取笑说,真是把整党建党运动激发出来的革命干劲,带到了工地,用到了搞副业上!在寒冷和大风的掩护下,悄悄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干完了工程。

你说我们村的这些人,平时不是你长,就是他短,弄不弄叨嘴吵架,但挣起工分来,一点不含糊,使劲地干。这两天为了挣钱,更是来劲,不知道刮风,不知道水凉,数九寒天,干的热火朝天,谁也没有怨言,没有牢骚,做到了齐心协力。
修路所得收入,除去扣留购买炸药款外,剩余按各家出工多少,准备在年前全部分给大家过新年花。记得最少的家也分了40多元,比当时一个中等级别的国家干部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呢!你不知道社员那个高兴劲啊,人人喜上眉梢,个个甜在心里。
没过几天光景,不知道这事怎么露了出去。插队干部老吕从公社开会回来给我说,外出修路这事,要接受教训,要看清当前的大方向,不能再有下次了。我说,放心吧,一定下不为例。显然是公社或者大队干部不指名道姓地批评了。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在那个年头,特别是全公社正在掀起大搞冬季农田水利建设高潮的关键时刻,你放下集体农活不干,带领社员出去搞副业,不是在给公社领导、大队干部唱反调吗?用现在的话说,这不是顶风作案吗?不挨刀子才怪呢!一旦有人和你过不去,上级又抓住不放,还没人替你打掩护,真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但是,我心里庆幸和安稳的是,有了这宗搞副业的钱垫底,总算多数家户过年有些钱花了,暂时缓解了我面前的一道难关,社员们团结一致,齐心协力的精神给调动起来了。

次年5月,“割资本主义尾巴”之风又掀起了高潮,上级要求对多种的自留地、小块地要统一丈量收交,凡种麦子的必须估产,一般按每分地40斤计算,抵顶口粮,在分麦时予以扣除。刚刚解决了用返还粮救济缺粮户的工作,马上就要割小块地的尾巴。再说队下明天小麦就开镰收割了,大队今天又开会宣布“割尾巴”这一决定。社员哗然,眼看盼到嘴里的自留地、小块地庄稼,就要交公了,大家想不通,有意见!问我打算怎么办,这事真把我难住了。执行吧,社员普遍有意见,不执行吧,是违抗顶头决定,可能受到批评和处分。我思虑再三,说火麦连天,龙口夺食,先收麦子要紧!这事往后放放再说,大家心领神会,先把愤然的心给稳住了。其实,后来也没有再说,只是对上来了个缓兵之计。
类似这样“违抗”上级要求的事,虽然冒了些风险,但使我这个小队长在社员的心目中赢得了很好的向心力。
2022年4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