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下旨，流放一朵鲜花
（或是一株香草）
生硬地拔除
让它带着专制朝廷的些许泥土
上路
去汉北去沅湘去边地
无根的痛苦
和失去君王的水分与阳光
令它日渐憔悴和枯槁
那些治国的竹简，开始断编，散作
一口袋的零碎散章
虽为负累，依然坚定地
放于行囊
碰撞的声音，总是不绝如缕
重重地撞击容易受伤的心脏
一根学不会弯曲的铁骨
倒是越来越显出硬度和尖锐
在楚王身边时，曾将它磨作兵器
剑挑腐肉和奸侫
行走江湖时，用它作刀笔
刻下一篇篇血泪和惆怅
胸中的块垒，化为铿锵的金句
期望化为一纸诉状
将冤屈伸张
他是一位大巫，会用自然的蓍草和
胸中的蓍草，演算
天下大势
楚国的气数和自己的命运
从出生起就注定捆绑
君王之明就是晴朗的天气
君王之晦就是乌云压城
皓皓之白，岂容
俗世的尘埃蒙蔽
当国破之日，他便选择干净的水
作为自己的坟茔
用芰荷为衣，以芙蓉为裳
尽管脸色苍白，但却更显出动人的
孤愤与坚毅
怀石一跳
完成一位诗人兼政治家对人世的辞行
这石头很重，重如千钧
因为它是千古奇冤的斤两
这石头很冷，冷似冰凌
因为它是千古奇恨的冻藏
不知道他瘦弱的身躯，如何
突然间能够抱起
让它同自己的身子一道
去表达绝望
这一跳，竟然产生一种
惊天动地的轰鸣
谁都没有想到，谁都应该想到
一滴战国时期的眼泪，投入
形似的汩罗江水
竟砸出震耳欲聋的繁响
每遇乱世，声音越大
就这轻轻的一跳，只是
荡起几圈涟漪，竟惹动五湖四海
害起不可治愈的相思病，年复一年地
共同地翻涌巨浪
从此，古老的五月端阳
便始终充溢着诗情
一条汩罗江，因为一个人
已经成为所有华夏江河的发源地
一条汩罗江，一段蓝墨水的上游
世世代代地流淌
将原本普通的河水提升为楚辞的流淌
并滥觞
一年一度的端午
江河水涨
包粽子，划龙舟，采菖蒲……
一段民俗，一个节日
与一个名字
自从诞生
就始终站在一起
在流水的日子里
竖立为不倒的航标
也许那五彩的线，就是
屈原的血脉
将一个个香糯的肉粽
绑紧
任凭高温沸水也不会散作
一锅稀烂
也许那龙舟的脊梁，就是
屈原的铁骨
任凭风吹浪打，也不会改变
姿式的昂扬
《离骚》《问天》《九歌》的每个文字
也是平常的文字
由于屈原的组合
牢固地筑起民族文化的巅峰
始于公元前340年，戛然止步于
公元前278年
仅仅在人世间流动五十二个春秋
他的忧思，竟然盘结成
整个中华民族的乡愁
令后人不停地寻找
在屈原普及的所有河道里
人们的打捞着
于每年的这天，共同打捞
诗歌意象
人们已不再悲伤
在五月的端阳里
仿佛看见屈原仍在吟诵
在烟波依稀的河水中央
数不清的苇丛，都是他
忠实的听众
随着朗读的节奏，轻轻地摇晃
摇晃
诗人简介：李伊忠，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张家界市武陵源人。公开出版《故乡的分量》《品读家园》《武陵源民间故事集》，担任《湖南省土家族民俗风情》总篡稿和《武陵源兵战地名故事》总撰稿，并参与编纂《澧西画传》《驰梦热土》《张家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读本》等。《父亲的脸》曾荣获1992年《文艺生活》举办的全国诗歌大奖二等奖，《辣椒酒与汉子》荣获中国诗歌万里行组委会和中国诗歌联盟2019年举办的第二届现代诗经奖，并收录入《第二届现代诗经100首》；《天空真好》荣获2019年“新时代共赢信”二等奖；《解——求一个明白》荣获中国诗歌万里行组委会举办的“百名诗人写百家姓”优秀作品奖（2021年）；《野菜》组诗获第六届芙蓉杯诗歌奖（202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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