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2015年冬日,我和妻子从北疆飞往广西北海。午夜,飞机降落在北海机场,在北海发展的二弟和侄子到机场迎接我们。
我来北海,与父亲有关。父亲活着的时候,二弟就在北海发展了,那时母亲还活着。二弟春节回北方过年的时候,说让父母跟他到南方生活。起初,父亲动心了,说这辈子没见过大海,真想看看大海什么样子。母亲表示坚决不去,说,不挪窝,挪窝儿会水土不服,就在老家待着,哪也不去。其实,就是他们想去,我们做儿女的也不放心,都是八九十岁的人了,哪经得起旅途劳顿奔波的折腾。直到父母去世,他们也没有到过南方。母亲先走的,她活了八十四岁,父亲活了九十五岁。父亲没有见到大海,留下了遗憾。
父亲母亲都走了,不需要我们护理了,我和爱人打算出去走走。那些日子我总做梦,梦中情景都是在海边生活,冥冥之中好像有父亲指引我们似的,北海作为首选,成为了我们过冬的居地。我想,选择北海生活应该是在圆父亲的梦,也是圆自己的梦。
站在海边,海浪拍岸,我更加怀念父亲,止不住回忆起父亲的一生……
父亲生于一九二一年农历六月二十二日,正是中国共产党诞生那年。父亲说,他要活过一百岁,亲眼看到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中国的样子。可惜父亲走了,他没能盼到这一天。
父亲活着的时候一直想恢复党籍,直到逝世也没完成这个心愿,留下了他终生的遗憾。
父亲失去党籍我应负有责任,那年整党,他脑病住院。工作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其劝退,征求我意见时,由于我采取默认的态度,父亲一直不原谅我。
父亲当过军人、当过工人、下放农村做了农民,党和国家需要他到哪里他就到那里。
以前,我曾写过一篇散文《父亲的党籍》介绍过父亲,“父亲放牛娃出身,参加革命以后,当过兵打过仗,在工厂做过工人,下放农村作了农民。父亲这辈子很平凡,他平平凡凡生活,平平凡凡做事。他似沙堆里一颗沙粒,很难找到他身上闪光点在哪里;他又像黑土地上一棵经风沐雨的老榆树默默无闻毫不张扬地生存着,只有岁月的风霜刻在满脸的褶皱里;他又是一棵向日葵的种子,党和国家把它撒到那里,他就在那里生根发芽。不管条件优越还是条件恶劣,都会灿烂的开放。”
“父亲很少讲自己,也许是不善言谈的缘故,他说的少做得多,他只有行动很少用语言,需要用语言表达的时候,也只是极简单的字眼。如上级派给他任务时,他会点头说,好吧;当艰巨任务摆在面前或有突发事件出现时,他会挺身站出来说,我去吧;当有些工作谁也不愿意去做或者做了不讨好,人人都推脱的时候,他会接过来说,我来吧……解放战争他火线入党;抗美援朝他只身一人肩扛弹药箱冲上前沿阵地立功受奖;转业到地方,在工厂他是劳动模范,优秀共产党员;下放农村他是一位好社员好农民。”
那年,父亲脑病住院,生命危在旦夕。由于脑子充血,他神志紊乱、情绪暴躁、胡言乱语、大喊大叫,给输液造成了很大麻烦。当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对他进行抢救的时候,他一会儿大喊,这些羊,别让他们跑了!快抓住!他一会儿又高喊,上来了,给我打呀!狠狠地打!咱们有的是弹药……我和三弟还有妹妹及我的三个儿子一天24个小时轮流围在他病床前,按住他的手脚才使得输液能够进行下去。通过医生护士一天一夜的紧张抢救,终于使他度过危险期。父亲神志清醒之后,我们问他,你当时脑子里想些什么?为什么大声喊叫?他说,记不得,眼前都是白色,脑子里都是以前的事情。我们知道,当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对他进行抢救的时候,有两件事他一定会联想起,第一件事是他小时候给财主放羊把羊放丢了,他在白雪皑皑的冰天雪地里寻找羊的经历。另一件是他刻骨铭心都不会忘记的,那是抗美援朝的一次战役中,他随部队从后方往前线运送弹药。当他把弹药送上前沿阵地,看到阵地前披着白披风白花花一片的美国鬼子和伪军正向阵地逼近,他毫不犹豫地加入到打击美国侵略者的战斗中,打退了敌人多次的进攻,守住了阵地。那次他立功受奖。
就是那次住院,父亲失去了党籍。
我们总觉得父亲这辈子太亏了,如果他不下放农村,每月可享受四五千元的养老金,而在农村,最近几年他才开始领取由民政部门发给的农村荣复转业军人津贴,我们觉得不公平,母亲说他傻,他则说,什么叫亏,那些为革命流血献身的战友亏不亏,他们得到了什么?知足吧!咱有多大能耐就使多大能耐,只要国家富了强了,后代享福了,咱就不亏。在几十年的农村艰难岁月中,父亲对党的忠诚从来没有改变过,无论生活多么困苦,没有听过父亲发过一句牢骚。他把从民政部门领取的第一次津贴全部交给了党支部,说是补交的党费,党支部没有收,说党员名单上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父亲委屈得孩子似的呜呜痛哭。我懂父亲,政治生命对他来说比生命还宝贵。父亲对荣誉、对委屈可以不闻不问,但他对党的信念是不可以动摇的。
那年春节,二弟领着侄子回老家过年,父亲高兴。吃过团圆饭,侄子拉住父亲的手,央求爷爷讲讲以前的事。不善言谈的父亲看到儿孙绕膝,全家团聚,不无感慨地说,我这条命是指导员给我留下的。这个事父亲和我们讲过多次,他当年当兵驻守在牡丹江一个日本鬼子留下的军火库,朝鲜战争打起来以后,我军源源不断把军火送往抗美援朝前线,那个时候基本天天有任务。有一天,任务来了,任务量很大,全连出动去执行任务。那次赶上父亲负伤疗养,行动不便,指导员便把全连留守的任务交给了父亲。结果,全连指战员全部牺牲在朝鲜战场,无一人生还,唯独他还活在世上,他懊悔不已。每当父亲讲到这里时,他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埋怨道:指导员干什么不让我上前线,非把我留在后方?那个指导员姓李,到最后父亲也不知他是哪里人。父亲常说,想想他们,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父亲无论当军人、还是工人、还是农民,他对党的初心始终不变。
在我心目中,父亲永远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站在海边,望着辽阔无边的大海,我想:父亲的胸怀不同样也是个大海吗?他的信仰、他的执着——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吗!
父亲,我可以自豪地告慰您,今天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正以昂扬向上的 雄姿屹立在世界之峰!
我双手合拢,冲着大海喊:父亲,我们来到了海边,看到大海了!
(此文发表《北部湾文学》2021年4期。并获哈尔滨日报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百年荣光路,最美看今朝”主题征文佳作奖,并获得广西自治区第九届“多彩金秋”文化活动主题征文散文类二等奖。)

作者简介:郭鉴详,本名郭建祥,曾用笔名:郭鉴祥、鉴详。祖籍辽宁凤凰城, 出生于黑龙江双城。系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广西北海作家协会会员、东北小小说创作基地成员、广西小小说学会会员。作品散见《北方文学》《海燕》《天池》《散文选刊》《北大荒文化》《新农村》《北部湾文学》和《黑龙江日报》《黑龙江农村报》《黑龙江林业报》《北海日报》《北海晚报》等报刊,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冬牧》,有作品在全国文学大赛中获奖或入选年度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