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端午

屈化民

端午节又叫端阳节，是中华四大传统佳节之一。由纪念屈原投江演变而来，从战国到现代，形成一些节俗，想来很有意思。

作为屈夫子后裔，我有浓浓端午情，却在边地异俗中。所处兵团农场，满眼黄沙茫茫，看不见泉村河、咸阳湖、泊罗江，更不见洗粽叶、赛龙舟、投肉粽。开发区中，哪有粽香?维族饭馆，口福难享。生活在异乡，没有米粽尝。忽然生感慨，填词抒心怀:

浣溪沙

今年匆匆又端阳

烤肉熏呛无粽香

抓饭油腻泡吃馕

联想乡亲过此节

雄黄酒浓艾草长

槲叶长粽蘸蜜糖

作词之后，思绪悠悠。伫立沙丘之上，久久远望东方，浮起串串回想。

记得小时候，端午节日前，老家腰市镇，老街大集上，粽叶摆两行，马联叶细长，莴（wuo)笋成堆放，吆喝声响亮。卫生院南边房磵上，小伙子排队赶时尚，给崭新的白背心印红字和号码。我家街门口，挂卖香荷包，绣印花裹肚。母亲烧卖醪糟的箱盘上，摆卖香粉和雄黄。小妹脖子挂小香包，一手戴花花绳子，一手戴石膏捧锤。过节那天早上，父亲泡一杯雄黄酒，用筷子头蘸一蘸，给娃耳孔滴一滴，鼻孔点一点。在这过程中，说虫虫和蚰蜒的怕怕，讲法海让白蛇现形的古经。然后，全家人围坐一起，给槲(hu)叶长粽解腰带，给黄米粽子撒白糖。热粽入口，香喷喷的。冷棒凉调，圪噌噌的。夹吃豆芽，脆油油的。平日恓惶粗粮稀汤，过节难得大吃一场，其乐融融不可言状。

那年农历五月初四晚，乡亲们割麦放下镰，卸下草帽丢下镰笳，不顾闷热饥渴困乏，到屈村大皂角树下，看电影《青松岭》。坐在身旁的伙伴福强说，自家粽子已经出锅，他一口气吃了四个。听得我默咽唾沫。

上初二那年，端午节那天。早读那阵子，娃们不念书，热衷谈粽子。同桌说，本村有个吃死鬼，昨晚急着吃粽子，揭开木锅盖，一个接一个，猛咥十几个。好吃难克化，肚子硬梆梆，肠子咯吱响，响屁放了一串串，胃疼难忍滚蛋蛋，一夜滚坏烂席片，折腾全家睡不安。天明才觉轻松，无力捉镰上工。上课时，老师在台上讲种子，学生在座位想粽子。放学后，同学们一涌而出校门，撒脚往家里跑。段子如同镜子，反映那个年代，家乡是个穷乡。家家缺吃的，总觉肚子饥，饿汉爱香米，过节图吃哩。

有一年快到夏至，我和街上几个娃子女子，背着草笼布袋子，跟着对门的杏女姑，北上石板河附近摘槲叶子。大伙沿着河堤走，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走到二门山背影子，坐下歇脚谝梆子，幻想香喷喷的热粽子。有人乐得撒欢子，乱唱花音“二六子”：“檞叶马联五谷杂粮香味浓浓，白米小米稻秫黄米粘的咚咚！”声音飘到树缝缝，惊飞几只角角虫，慌忙飞向山顶顶。经过歇息，走到沟里，忙着采摘，满载而归。每人摘了不少叶子，留下美好记忆。搂草打兔子，我另有收获，拣了几个地灰包，好像拾到大圆宝，显摆之后，收藏起来，备止血用。

槲树自古是家乡树种。传说西汉末年，平帝殡天国乱。王莽赶刘秀，跑遍商洛七十二道峪。十二岁幼主，危难中不死。牧护关里脱过险，饮马槽里洗过脸。槲叶丛中藏过身，桑树底下吃桑葚。王气熏陶处，树木有灵性。晚唐离京路上，诗人温庭筠写下名诗《商山早行》，其中 “槲叶落山路"诗句脍炙人口。宋元明清，北乡坡岭，槲叶丛生，大如掌，韧而厚，边如花。煮焖半晌，满屋清香。说来神奇，端午最香。这可能是四皓隐居时点化的神树，是刘秀逃难时煮汤的神料，是闯王屯兵时蒸馍的笼衬，是祖辈出山时吹谝的神叶。乡亲年年包槲叶粽子，粽瓤有白米、小米、黄米、麦仁、稻秫(高粱)等，内含大红枣、豆角籽、四季豆。形状像枕头，皮绒汁粘手。这是老家特产，我却年少无知，盲目媚外，不爱土包子，喜欢尖尖角。于是萌生了摘羽叶(芦苇叶)的想法。

1979年中考之前，根斗湾学校“麦熟花”艳，两座戏楼尻子后面，麦子泛黄金穗沉甸。我到四垭村南，摘羽叶下谷山潭。同学闵东红看见了，就跑过来帮忙了，自找辛苦累得够呛，这番友情至今难忘。好娃好前途，他后来考上西北农林大学，后在该校任教，早就当了博导。有时出访欧美，堪称腰市达人。前年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到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给家乡扬名增光。

1993年，砚川农夫松柏娃，承携小脚老老妈，跌脚爬步走出鹞子沟，翻坡架岭来到腰市街，办起一个粽子做坊。租住记娃家的街房，就在我家往南几十米的地方。晚上煮粽子时，空气中飘来阵阵粽香，街里人免费闻享。到了这个时段，各家后院猪圈，八戒出窝立站，扇动大耳朵，伸着长鼻子，张大搓勺嘴，朝着飘香的方向，呼哧呼哧嘴巴响。我感慨道:

米恋檞叶绝配缘

泉水煮粽芳香远

二门山顶蝶南飞

南堡子上山神馋

这一年端午，我引妻、子回家过节。儿在锅灶前，使劲拉风鼾(箱)，跟婆学童谣:“锵锵喃喃喃，包谷糁子豆面饭。调上酸莱吃的馋(chan)，一顿咥了两老碗。”妻给门垴上绑艾叶，给饭桌上摆凉菜。我在柿树下磨刃片刀子，树顶落了个算黄算割，一声赶一声催人收割。我和着鸟叫，说学逗唱: “算黄算割，老婆缠脚，娃子担水，媳子刮锅”……

松柏娃送来一些热粽，白米倒是粘粘的，可惜没有黄米的，而且没搅豆角籽，少了过去的味道; 粽叶用过几次，味觉有点寡淡。妻不爱吃这粽子，爱喝家母一大早熬的豆面汤，爱吃街门口程宝来烙的方油饼。到这个年代，人们生活好了，嘴头子高了，不稀罕吃了。人人忙着挣票子，没有心思过节事。婆娘到山西拾破烂，没工夫去河里洗粽叶。男人到山外贩牛黄，顾不得在家里点雄黄。碎娃穿时尚衣戴洋玩艺，抛弃了花裹肚香包子。民间千年节俗，遇到时代季风，很快风化消失。也在这一时期，随着我国发展开放，墙内凡花墙外飘香，中华节日文化，正在国外传播，甚或闹出笑话。

那年过节出差海南，吃着肉粽翻阅报刊，节日资讯映入眼帘:“大韩民国把端午注册为本国传统节日”。真是好笑又可恼。资深附属小国，竟开国际玩笑，玩弄抢注游戏，孔庙门前篡夺《论语》著作权，脸皮比中国长城还厚。他们也许不知，华夏人文初祖，播种文明之时，自己还在腿肚子里转筋哩。到了战国后期，楚人投粽子慰夫子时，韩国棒子如猿啃生果，岂知天外天? 现在腰粗大腿壮，大裆裤换成洋西装，整容跳舞阿里郎，就把过去可怜忘，真是自大忘宗斯密达，把汉城叫首尔斯密达。

此生如船，转迁岭南。每到端午节，水乡小河涌，常有龙舟赛，广场游花车，让众人开心，给游子添乐。果园荔枝红了，天热睡不着觉。雨打芭蕉热气消，翻腾半夜睡着了。呼噜声中思绪飘，梦回腰市老街道。街上粽叶摞(luo)得高，街房粽子热气冒，伸手一摸梦醒了，手上捏的是枕套。幼时家乡味道，直把胃蕾勾挠，让人忍受不了。急不可耐发微信，拜托家乡一亲戚，快递粽子过嘴瘾。对方回复道：天热路迢迢，寄去长绿毛，这事难办到。

2017年端午，我在供职的广东红岛公司，吃着三角肉粽子，过得滋润舒服。企业做装饰板，在行业领先，在铝板上辊涂石纹木纹，环保耐用逼真。厂边的鸡窝狗舍，就用这边角料做。住“洋房”的幸福鸡，正啄带米粽叶哩，连吃带笑着咯咯咯，无忧无虑真快乐。此时我在这个地方，面向西北方向，总是牵挂南疆。不忍旁观，胞妹把业创。经过一番思量，离开岭南北江，辞职远赴新疆。身临叶尔羌，西域沙茫茫，脚下热沙烫。从此离家更远，远到国门旁边，西邻巴基斯坦。佳节更难团圆，想吃粽子更难。

 2018年端午，在我家附近的咸阳湖，举行陕西几市龙舟大赛。家人去看热闹，好像安康队争得冠军。老家商洛队，虽未拿奖牌，看着总觉亲。

去年端午，忽有急事，暂别妻子，背着粽子，拉着旅行箱子，从咸阳飞喀什。静坐四个小时，真是苦了屁股。消磨时间谝闲传，从粽子谝到抓饭，从陕北谝到陕南，从路遥的《人生》潦倒，谝到贾平凹的《废都》墨宝。从文学陕军东征的“五虎将”，谝到乡党作家京夫的《手杖》。从飞机飞船谝到到穿云飞天，说到航空专家郭博智，好笑邻坐的二愣子。这位旅伴 “二哥”，挨我右侧而坐，逗得人前仰后合。他说飞机设计院郭院长，是你们商洛老乡，你应该给他讲讲，把国产C919的机舱，弄得大大方方，旅途能打麻将。把机身左右排窗，搞得敞敞亮亮，就像延安窑洞的大炕窗，或像我家阳台的落地窗。别像这个美国波音，机窗大如北瓜，坐着看不见啥。戴个牛笼嘴(口罩)，觉得更憋闷，干坐真受罪。

今年端午前夕，收到一份惊喜，是很重的节礼。乡亲刘海良（刘华），做人情意长，快递送芳香(下图)。他干大业在长沙，药品行业当老大。当了大款不忘根本，安排老家几个亲戚，包煮粽子分赠亲们。包的枣多，豆角籽多。北乡风味，家乡特色，粽瓤（rang）两色，既有白米，还有小米.后者稀罕，更香更粘。竟有十一个，彰显情多多。包裹装冰块，保鲜不会坏，让人乐开怀。今年吃个饱，今生忘不了。

佳节在即，难定归期。妻在秦都，儿在成都，我在丝路。为了生路，几处奔走。三人三地，思念悠悠。天伦之乐，多年难求。虽有粽子，少了胃口。又把佳节辜负了，遥向老家喊话了: 祝家乡节味浓，盼乡亲都高兴。叮咛桥东牛嫂子，抓紧时间收麦子，不要给我寄粽子。嘱咐高三各学子，高考以后歇脑子，闲着悠着吃粽子。端午防疫不马虎，莫去餐馆享口福。

将要把笔放下，忽生一个想法: 腰市板板粽子，独特节日美食。可供客车用膳，能作飞机快餐。可依电子商务，快递广深京沪。如果要打广告，可用以下词语:——“溪谷槲叶嘹的呔，包煮粘米缠腰带。蜜蜂恋香不采花，神仙闻香八方来。”

作者简介：

屈化民，小名峰印，网名二曲，商州腰市街人，定居咸阳市区。现在新疆创业。曾任某国防厂处级干部，历任党总支书记、政工师，《中国电子报》特约记者，县政协委员，广东民营企业高管，广东省青年作家协会会员。

臧平立先生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