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家风采】
石会文,曾任湖北省人民银行副行长,华夏银行武汉分行行长,大学本科,高级经济师,中国金融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武汉作协会员,武汉散文学会会员,《中国乡村杂志》认证作家,《现代作家文学》特约作家。在省级以上纸刊和微升等发表报告文学、散文、诗歌两百余篇。曾获省报告文学二等奖,《中国乡村杂志》全国散文优秀奖,《现代作家文学》全国散文一等奖。在《人民日报》、《新华社通讯》、《经济日报》发表杂文、通迅十余篇。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中国金融》发表论文二十余篇,并出版经济专著两本。

春 去 冬 来
(十)
马诚与秋儿他们回来后,培爹看秋儿高兴的样子,知道他们一定玩得很开心,觉得自己的安排是对的。
培爹与马诚第一次见面,就对马诚有一种莫名的好感,这孩子长得周正,浓眉大眼,逗人喜欢。马诚在他家当伙计的这两年的表现也让培爹十分满意,几乎挑不出孩子的什么毛病,能力和人品都是可圈可点,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所以他已有将马诚收为女婿的意思,这点心思秋儿和马诚都没有觉察到,特别是马诚,想都没想,他觉得以他的身世根本配不上秋儿,谁知道他们父女俩都看中了他。这缘分真是一个说不清的东西,全然不是金钱和地位所决定的。
培爹笑着问马诚:“玩得开心吗?”
马诚没有想到培爹会突然这样问,心里一慌,脸都红了,像做了贼似的,有点语无伦次:“嗯,嫁姑娘没有娶媳妇热闹。”
马诚的答非所问,逗得培爹哈哈大笑,心想:“这孩子真本份。”
第二天早上,培爹对陈管账说:“先生,嘉鱼县王老板那里有笔欠款你去收收吧。”
粮行的生意往来大多都是些老关系,生意上的事双方都只要知会一声就可办理的,你欠我的钱,我欠你的钱都是常有的事。
陈管账见培爹要他去嘉鱼收款,似有难色,皱着眉头说自己近日身体不适,能否过几日再说。培爹也没强求,只说:“好吧。”这时马诚连忙道:“让我去吧?”培爹看了看马诚没有作声,他知道外出收款是个苦差事,不想让马诚吃这个苦,孩子还小。马诚看培爹没答应,以为是瞧不起他,去嘉鱼的心更坚定了。培爹见马诚如此有担当,不免动容,心里暗暗感叹:“老家伙连个孩子都不如,这孩子真没看错,让他励练励练也好。”
说走就走,马诚雷励风行。出发之前培爹往马诚口袋里放进了一个黄布条,附耳细语,马诚连连点头,陈管账看在眼里,却不知所意,也不敢多问。培爹嘱咐马诚出门在外,万事多个心眼,不要亲信别人,保护好自己。马诚还是连连点头。其实他的心是悬着的,第一次出门办事,成功与否,一点把握都没有,但是他想到,万事都有一个开头,这个头总得开,于是就横下了一条心,迎接挑战。
马诚背起行囊,迈出了家门,培爹、秋儿目送他出门,直到消失在街道上的人流里,才进里屋去了。
此去嘉鱼,路途上要过三水、越一山才能到达,这三水就是通顺河、东荆河、长江,一山便是柴山。这条路是条近道,比官道要近几十里路,马诚选择了走近道。
马诚在魁星阁码头过通顺河,踏上渡船后,他突然看到了秋儿在码头上向他挥手,他没有想到秋儿偷偷地跟随他身后来到了码头,他连忙向秋儿挥手,大声喊道:“姐,回去吧。”那叫声有点擅抖。
此时马诚的眼眶都红了,有点咽哽,他感激秋儿对他的好,出门在外,有人挂念,真感温暖。但是,秋儿越是这样,马诚越是有一种负罪感,沉沉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秋儿一直等到马诚看不见了才离开码头,她的心空空的,她的灵魂已随马诚而去。

很快进入了茫茫无际的柴林,家乡人都把柴林叫柴山,其实是没有山的。从沙湖到吴家剅足有三十里路,都是柴林小路,也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家乡一带的土匪,不像山匪聚众占山,而是一个、两个人的独立行动,偶尔出没,并不常见。
一进柴林,小路上了无人迹,寒风卷着芦花漫天飞舞,发出嗖嗖的响声,偶尔一声野鸭的孤鸣,叫人毛骨悚然,马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苍凉。
他暗自告诫自己,别紧张,有路就有人走,过了柴林就安全了。
两个时辰过后,他终于穿过了这片柴林到达吴家窑。吴家窑是个很小很小的镇子,比沙湖小得多,但它是东荆河上的一个重要渡口,过往的人倒也不少,在东荆河南岸,过了东荆河就是新堤地界了。
东荆河比通顺河要宽得多,最宽的地方足有半里路,但是到了枯水季节河道就变得很窄了,吴家窑渡口处就有百米来宽,枯水季节只有几米宽,自然很平安地就过了东荆河。
从吴家窑到嘉鱼还有几十里路,一天是赶不到的,马诚只好在此住一夜,明早再走。马诚伙计打扮,又是一个孩子,虽一夜无事,却是一夜无眠,睡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他从凌家榨房当学徒到培爹粮行做伙计,短短几年不知经历了多少个第一次,每个第一次都在忐忑不安、競競业业中走过来的,真是不容易,也让他深知经历是闯出来的,成长是经历磨砺的,他虽有过经历的艰辛,也有经历过后成功的喜悦。
第二天早上马诚在街上买了几个馒头边啃边上路了。让马诚没有想到的是,过了吴家窑又要穿柴林,而且这片柴林比起沙湖的那片柴林要大得多,大得让他生出几份恐惧来。看着一望无际的柴林,他如一叶小舟,弧零零地在茫茫大海中颠簸,显得那样渺小与无助。他给自己壮胆,别怕,别怕,怕也没用,怕与不怕这片柴林都得过。他两眼观察四周的动静,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他好想在路上看到人,哪怕是一个人,给自己壮壮胆。
不愿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两个壮汉突然从柴林里窜了出来,拦住了马诚的去路,壮汉们手持砍刀,恶狠狠地要他交出买路钱。
“什么买路钱?我只有盘缠钱,一共二两碎钱,你们都拿去好了。”马诚说着,从口袋里去掏碎银,谁知顺便把培爹临行时递给他的那面黄布旗也带出来了。其中一个土匪大概认识几个字,夺过黄旗一看,上面绣着四个字:“礼部会试”,土匪连忙向另一个土匪附耳,另一个土匪走近细细地打量着马诚,看他果然是个书生像,便问道:
“你真是去省城乡试的?”
马诚一头雾水,不知所云,有点懵,但马上随机应变答道:“是啊。”
“算你小子走运!”两个土匪说着转身走了。
马诚感到莫名其妙,看土匪并不伤他,胆子也大了起来,高声叫道:“好汉留步,我还没有谢过呢?你们为啥不劫我的钱?”
那个识字的土匪说:“这是道上的规矩。”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原来盗亦有道,江湖中是有规矩的。马诚若有所悟,大声叫道:“谢谢好汉!”说着也朝柴林深处走去。
马诚惊出一身冷汗,第一次出门就遇上了土匪,原来只听母亲讲过,现在是亲身经历了。他深谢培爹的英明,给了他这道护身符,才免遭一劫,他初尝了江湖的险恶。

总算穿过了柴林,前方就是长江边的名镇乌林。
说起乌林,没有人不知道的,那就是赤壁大战中,周瑜、诸葛亮火烧赤壁、大胜曹操、曹操败走、被关羽放生的地方。乌林蕴藏着多少三国英雄悲壮史话,给后人留下多少感叹与遗憾。如果关羽在乌林杀了曹操,关羽也许会落下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骂名,哪里有曰后的关圣殊荣。如果曹操一死,三国鼎立的局面被打破,只剩下孙刘之争,也许中国的历史会重写,乌林,也会更加名噪四海。马诚对这些历史并不知晓,他只觉得乌林比起沙湖要小很多,并不把乌林放在眼里,想到沙湖便生出一些莫名的自豪。
乌林脚下的长江,黄水涛涛,一泻千里,气势磅礴,这倒让马诚大开眼界,这岂是家乡那条小小的通顺河所比的。马诚第一次看到长江,兴奋不已,感慨万千,不走出沙湖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不看长江不知道天下有多宽。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要过江了,过江的渡船却是一支小木船,只能装上十来个人。过江的人上船后,船翁大声说道:“过江不怕浪,只怕乱,浪再大,船再摇,人不动,人一动,船就翻,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一船人。听到没有!”
船上的人都不作声,船翁又大喊道:“听到没有?不许动!”这时船上的人才齐声回应到:“听到了!”
“好,开船!”船翁信心满满,毫无惧色。
随着船翁的叫喊,船缓缓地离开了码头,慢慢地向上游划去,这时有个小伙子不解,问船翁为什么向上游划而不向对江划?
船翁笑着说:“年轻人,第一次过江吧?不向上划,你就到武昌上岸吧!”马诚这才醒悟过来,过江时,船会顺流而下,只有先上划一段才能让船到达对江的码头。原来过江也是有学问的,我们的祖先很早以前就懂得运用力学了。
船向上游大约行驶了一里多路,才开始向对江划去,船至江心,风高浪急,小木船像秋千一样在浪头颠簸,船上有人开始尖叫,有人惊恐不安,只见船翁死死地把住双浆,大叫道:“不许动,不许动!船动人不动!”船上的人哪个敢动,连空气都凝固了。马诚是在湖边长大的,这种情形还是见过的,只不过没有这么猛烈,他相信船翁的本领,一定能安全过江。
将近一个时辰,木船靠近了嘉鱼码头,船上的人好像九死一生的样子,拍着胸口,吸着长气。马诚看着浩浩奔流的长江,满怀豪情,通顺河算什么!红土湖算什么?此时他的心已装进更大的世界,那种自豪感油然而升。
到了嘉鱼镇上,马诚无心观赏市景,随便找了一个旅店蒙头大睡,这两天他太累了,那颗悬着的心方始安定下来。

第二天一大清早,马诚连早都不过,就往王老板的和顺粮行去了,他怕王老板出门,必须先堵在粮行门口。来到和顺粮行,还没有开门,马诚大喜,站在门口,看着过往的行人,一身轻松。
门开了,两个伙计朝马诚上下打量,问道:“大清早干什么的?”
马诚马上陪笑道:“我是沙湖万福粮行的伙计,是来找王老板的。”说着拿出了培爹给王老板的亲笔信。伙计接过信要马诚稍等,便去了里屋。
过一会伙计出来了,对马诚说:“进来吧。”便把他引进了王老板的账房。
王老板笑着对马诚说:“小兄弟,实在对不住了,这几天手头有点紧,培爹的这笔欠款恐怕一时还不了。”
马诚一听,身子凉了半截,自己千辛万苦赶来竟是这个结果,他不甘心,向王老板好说歹说,恳请他想办法还了这笔欠款。王老板迫于无奈,应付道:“好,好,我马上筹措款子,你明天再来。”
马诚千叮咛万嘱咐出了和顺粮行,回到旅店,坐卧不安,感觉是一种煎熬,他好生耽心,如果空手而归,如何面对培爹。
第二天大清早,马诚又早早守在了和顺粮行门前,好不容易等到伙计开门,可伙计硬是不让马诚进,说老板不在家,出门筹钱去了。马诚哪里肯信,挤着身子要往里闯,正在争执之间,振兴粮行的张老板来了。他一看:“这不是万福粮行的伙计吗?你来嘉鱼收款?”
马诚连忙拱手道:“正是,给张老板请安。烦你给伙计们说一声,让我进去。”张老板二话没说,拉着马诚进了大门,伙计们不敢阻拦。
张老板带着马诚见了王老板,张老板也是来向王老板拿他的欠款的,见到这个情况,张老板跟王老板商量:
“培爹是个很讲信用的人,我们合作多年都很好,不能在培爹那里失了嘉魚这边的信用。这样,你把还我的那笔钱先付给培爹,我的欠款再宽限几日可好?”
王老板听张老板这么说,正是求之不得,连忙答道:“甚好,甚好。”
人与人之间有了信用,什么都不是事,张老板的宽厚解了两家之围,这才叫和气生财。
马诚拿了银票,向二位老板深深地掬了一躬,道谢而别,此时,他才如释重负,悠然去旅店结账去了。马诚打算过完早就立刻返回,他哪里知道,更大的麻烦在后面等着他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