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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朱小平,女,益阳人居郴州,书法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在《小说林》《绿洲》《散文百家》《湖南散文》等文学刊物发表作品数篇。
常听得母亲嗔怪父亲是个奢“齿”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父亲憨憨地笑:“只要不是赊吃,就冇问题吧?”
父亲是个走南闯北、随时谨慎把握方向盘的“老”司机。我们五姊妹一年到头难得见到他几回,他每次回家,也把几个孩子当“贵客”一样接待。老远听到渔村砖厂方向传来“轰轰突突”的大拖拉机响声,我们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砖厂跑,砖厂有块大空坪,是父亲的停车位。车还未停稳,哥姐们一个个就迫不及待地爬进了敞篷矮木框后车厢。我最小,爬不上,急起在地上跺脚哭。父亲从驾驶室跳下来,连忙取掉那双沾满油污的白棉纱手套,用他大有力的手,一把抱起我举得高高地,看车箱箩筐里他给我们带来的琳琳琅琅的礼物:有永远十二点塑料手表、有拴系了松紧带的小太阳镜和望远镜、有捏起屁股呱呱叫的胶皮青蛙与娃娃,还有,还有好多八多没见过的糖果吃食。
父亲在家的每个日子,都像过节一般喜庆隆重。他在做好丰盛美味的饭菜之后,会欣然站四方桌角边鼓动我们五个“福娃”争先抢吃,询问我们是否合乎口味;他躺在拖拉机车头发动机底修理保养的当口,会严肃而理直地要求我们协助传递工具,然后耐心地教我们认识千斤顶,尖嘴拉钳与虎口剪钳、梅花起子与一字起子、摇手与活动扳手。父亲再三嘱我们仔细收拾好这些工具:“那块垫板胶布和千斤顶是借砖厂李师傅的,不要拿回去,赶紧送还。其余的是自家的东西,也不要落下了。”
我们很欢喜爬进父亲的大拖拉机驾驶室,正儿八经端坐在海绵垫座上,一手扶圆风车般的方向盘,一手摸进退档长杠把上的红黑两色小球,脚踩完油门又踩刹车,可惜只有主驾与副驾两个座,轮流半天才能过一把当小司机的“干瘾”。最令我们欢喜的,是父亲在哥姐们放假的闲时,摇动拖拉机鼻子下的小嘴巴,吐出缕缕青烟,父亲把烟雾关在车门外,任其自然消散。我和哥哥挤在副驾位母亲的两个膝盖上,姐姐们坐在拖拉机后车厢的铁板上,不到一小时颠颠晃晃的车程,一家人就进了城上了街,上街干些什么?看戏下馆子。
看戏我那时全无兴致,只看到戏院木板台上的红脸黑脸白脸,“啊啊一一咿咿一一呀呀一一”拖起三里路长的调子。我专门盯着幕布,等中间布帘子收拢来,等父亲起身带我们去南县人民饭店大吃一顿,吃完就在母亲的腋怀下膝盖上昏昏入了美梦。
人民饭店的菜跟父亲做的菜可以媲美。主要是那里的瓦瓷饭碗、茶盅、骨碟、调羹比家里的好看,上面印画了活灵活现的、红色的鲤鱼在绿色的水草间游弋,摸起又平滑如玉,长久地引动起我的食欲与占有欲。
那年腊月,父亲情非得已地满足了我的这两个欲望。
父亲托街上的农机朋友从外地买的千斤顶,有了口讯消息。父亲开车进城去拿,还没有上学的我,吵嚷着要跟脚,父亲先是不允,怕我独坐副驾高座不安全。我乖乖承诺:保证不乱动。奶奶正想卸下看管我这个包袱,她立马拿出一条过年舞龙的红长布条,示意父亲把厚棉袄包得如粽子一样的我,一圈圈绑稳在座位靠背上。
虽然又是一路摇晃颠簸,我的心,却是一路欢呼雀跃。
到了快进城的那条狭窄砾石路,父亲不停地停下让道那些打年货的人力马车驴车,后来干脆把车子熄火,摆在城门外一条岔路口,背着我下车走路。拿到千斤顶时,已过中午。我在街上大喊肚子饿,没劲走路了,要去饭馆。
父亲好像不饿,只点了一碗羊肉汤和一个热𠧧鸡腿。父亲见我磨磨唧唧抿一嘴饭,也不喝汤,一心把玩着汤碗里的调羹。他知道我不爱吃肥肉与皮骨,趁热咬掉羊肉上的肥泡和鸡腿皮,一勺一勺喂我吃精肉拌饭,我吃一口就把牙齿呲出来,要父亲帮我掀牙缝里的肉丝,父亲耐烦耐细哄我吃完,吧嗒几口汤饭转身去结帐,我顺势将抓着调羹的右手,插进了棉罩衣腰上的口袋。
父亲一手提着千斤顶,一手牵着我,街头北风啸啸。冷,掩盖了我另一只一直插在口袋的手。
走到岔路口的车子旁,父亲打开车门,千斤顶放副驾位下的工具箱,当他用长红布条绑我在副驾位时,手触碰到我口袋里的瓦瓷调羹,他顿了一下,瞬间皱起眉瞪着眼睛,表情凝重。我捂紧口袋勾起身子使劲护住那把调羹。他厉声喝道:“掏出来送回去!”我从没听过父亲用如此严苛的语气说话。我怕他下一步会动手打我,吓得哭着狡辩:“我喜欢这把勺子很久了。”
“再喜欢也不能顺手牵羊!”父亲没有说我偷东西,压着我打倒回去送调羹时,也没有说“偷”字。他要我向饭馆老板道歉,我哭得稀里哗啦,道不出,他替我道了:“对不住您哦,我家孩子玩着忘了放下。”那年月又没监控摄像头,不知父亲为何如此较真。他有次在路上捡到一条珍稀的羊毛围巾,扬起围巾一路高喊“谁丢了围巾?”最后围巾被他喊了回去,人家一句“谢谢”也没留给他。
我一路走一路哭,不知道是觉得丢了丑而羞愧难当,还是失去了本以为可以伸手可得的东西而伤心不绝?父亲看不得我的眼泪,抱着我用衣袖不断在我睑上擦拭,也不管用。他只得走进百货大楼,给我买了一把带凤尾巴的铁勺子,还配了一个有碗足的白斑花点的绿搪瓷饭碗。父亲当时财大气粗地跟我说:“以后喜欢什么,找爸爸买!”这话,止了我很多年的哭。
我无比开心万分幸福地端着父亲买的饭碗勺子,在渔村禾场坪和小伙伴一起跑着追赶着吃饭。我神气十足,因为父亲告诉我这种碗勺是打不破的。
很多年后,读到张小娴,她说幸福就是有饭吃、有爱的人,有安稳睡眠。我总觉得,幸福与否,是比较出来的,要么跟别人比,要么跟自己的过去比。
我再也没有遇到,比父亲带我下馆子更幸福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