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纷纷里，寄情怀远，父亲的碎碎语在鸟儿的清脆声里随风起落。

      父亲古稀之喜来临的前一天，和妹妹硬拉着他去珠宝店，试戴哪一款黄金戒子合适。父亲从来瘦削，手指只有一层皮包裹着，皮表面布满褐色老人斑。试了好几款都大了，松松垮垮的，最后一个刻满大小福字的戒子戴上刚刚好，不紧不松。于是，在家人团聚的饭桌上，他笑嘻嘻地伸出右手给伯母和表姑看，高兴的样子，不似作假。可不出一个礼拜，就取下来，收进衣柜抽屉里。问为什么不戴了，他轻轻说知道你们孝顺，也知道选福字的美好寓意，戴过就是领情了。这些东西都是物质的，是摆相。不给你们添麻烦，自己照顾自己就是福。

      母亲意外离世的剧痛，给父亲造成无法愈合的悲伤。空空的房子只剩一个人，不知何时，有了独自碎碎语的习惯，常去在母亲出事的地方，小声嘀咕，一脸的哀伤。在家里，细声细气地念叨，一定是在向母亲诉说什么过往，这些年家里的条件好了，孙子孙女们的学习情况都好，或者说说母亲养的花，一年四季开不败，如今统统没能保住，随母亲而去了，还笑着承认自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然后深深叹一口气，继续做每天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为了不给我们兄妹添麻烦，加之信奉生命在于运动的真理。几乎每天清早五点多起床，从城东走到城北，或者走到河西开发区。很多熟人还看到他轻松跑步，在我们面前夸赞他身体好。吃完早饭，再慢悠悠地来我单位或者妹夫单位拿报刊杂志，隔一段时间去医院找妹妹的同事做做心电图，医生总说老人家的心脏有活力，完全是五十岁的心脏。

      但在父亲79岁以后，碎碎语有了时空的错乱，总说有人在房子里和他捉迷藏，有贼进来了，于是晚上睡觉时，用沙发堵住门，沙发上还放几桶水。又说这里根本不是他的家，他母亲在喊他回家。也不认识我们啦，不久骨折住院，有人指着我问他：“她是谁？”他笑着说是他一个生产队的。我鼻子一酸，泪不自觉流出来。就是躺在病床上，好像没有痛感了。急着下床走来走去，总是碎碎道：要去放牛赚工分，不然侄子会饿死。关于侄子也是痛，大伯父一家四口一年之内全走了。奶奶为此哭瞎了双眼，一年后也走了。这些听舅奶奶说过，父亲曾自嘲自己是参加葬礼的专业户。        

      还好忍饥挨饿读书出来了，参加工作后就是一个拼命三郎。十八岁入党，2021年被授予“光荣在党五十年”的纪念章。年轻时教书四年，被评为市优秀教师。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农村工作，干了十多年。为了制种，睡在田边，多次胃出血，晕倒在田里。经过不懈努力他带领的队伍种粮食获得全公社大丰收，粮食产量全市第一，成为衡阳市的先进人物，被评为湖南省先进工作者。后来无论是在供销社负责，还是在自来水公司负责，父亲都干得非常出色。典型的干一行爱一行悟一行。

      但阿尔兹海默症没有放过父亲。因阿尔兹海默造成的行为在我们的忙碌中偶尔显现，也被我们无知无明忽略了。以为就是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也可以再活10年甚至18年。何况按时检查身体时，他的内脏器官都好，又没有高血压，很健康的生活着，运动回家洗澡勤快。但他自己有预兆，比如他在七十生日时写了一首诗：异乡风景百般好，夜来怕听催归鸟，啼血最多情，声声惊梦魂。并附上遗嘱，嘱咐我们让他静静地离开，让他回到家乡，回到他父亲的身旁。为什么不回到他母亲身旁呢？问老家人才知道，奶奶的坟墓五八年大跃进时被挖，找不到了。

      有一段时间，他的时空错乱，让他回到了年轻时工作过的地方。八十一岁时，在寒冷的冬天每天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沿着马路，近百里在他看来根本不在话下，很短很短的，就在心里的某个地方，一摸就到了，就是稍微远一点，像一只鸟一样丈量过去也是可以的，那里是属于他独特的心理空间一隅，我们不得而知。还爬上了高山，夜里被村里巡警发现，巡警问老人家你干什么，他小声说在栽树。这在正常人看来是净说瞎话，但我们知道，父亲一定曾经这样在山上栽种过一棵树，那棵树也栽在了他的心空里。而我们问他为什么去那里？他碎碎道那里是客观存在的。

      可后来，父亲沉默了。什么也不说了，看到我们最多笑一笑，再无言语，父亲最后失去了他的语言，总是静静地看着家乡的天空微笑，静待哪一个先人来接他。父亲的碎碎语也成为我们渴望收集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