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煤
文/谷百川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2-05-01
我笫一次去担煤,大概是成立初级社的时候,那时我八九岁,距今已经六十多年了。
一天,街上几个常在一块玩的伙伴,不再上树掏鸟窝,不再到渠边捉青蛙,也不记得是谁提出到宜洛矿去担煤。那年月人没有钱,用牛车到矿上拉煤的人家很少,急用时,大都是买百八十斤用篮子担回家。一年的大部分时间是到山上拾柴草,刨枣刺橛回家烧饭。我们去担煤,实际是觉得新鲜,挺好玩,到煤矿上看看,长这么大像拴着的羊羔一样,还没走出过十里路呢。
爷爷听我说要给家里担煤,核桃蚊脸上笑开了花,用枯柴似的手捋着白胡子说,真是小子娃不吃十年闲饭,俺孙子会去担煤了。爷爷从矮桌上的瓦罐底下取出一张压得很平展的五毛钱,叠好后,外面又包了一层牛皮纸,装进我的衣袋里。妈妈怕我把钱弄丢,拿一个别针把衣袋口别上,又怕我路上饿,用手帕包了两块蒸红薯,放到我担的一个竹篮里。爷爷拿出一块旧麻袋片,垫到另一个荆条篮里,怕路上晃来晃去把煤漏掉了。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四五个孩子担着形形色色的荆箩头或竹篮子说笑着出发了。
春天的上午,日暖风和,我们像出笼的小鸟,心情像春天一样美好。河下村距沈屯八里路,煤矿就在沈屯村的南边。我去过沈屯的外婆家,自然成了响导。那时候还没有修洛宜公路,出了村子西寨门,沿着坑坑洼洼满是灰尘的牛车路往西走了一段,便离开走村穿巷的牛车路,从后庄村南面的小路穿过高桥村东面的梨园,沿着大渠南岸的土路走到沈屯,从村东边走到宜洛煤矿。
唉呀,那时的宜洛矿真是寒酸,只能称作简陋的小煤窑。青翠的山崖下面的空地上,横着一个孤零零的石碴堆,碴堆东面的土脚地上,卧着个可怜巴巴的煤堆,没有亮晶晶的煤块,都是黯黑的碎末。煤堆旁边有三间面向北的简易房,那就是售票房兼夜里的保安室吧。北面一片荒芜的空地,呈斜坡状连着沈屯村南面的黄土寨墙。
拉煤的牛车不用排队。担煤的也不过三二十人,稀稀落落地排着队。挨到我的时候,给站在煤堆旁收钱的人交了五毛钱,他喊了一声:"五十斤!″两个光头农民打扮的人,拿铁锨往一个方形小木斗里装了平斗面的煤,对脸抬起斗子上的木棍,把煤分开倒进我的篮子里。旁边还放着一个大的木斗子,大概是盛一百斤的吧。我们几个孩子都是担五十斤,卖煤的也挺高兴,小大都是生意。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合伙开的煤窑,宜洛煤矿那庞然大物还没有降生呢,一切都还是那样原始落后,街上卖粮食的人用升子和斗,卖煤的用木斗子,连个镑也没有。
五十斤煤只有两半篮子,乍担在肩上并不觉得重,伙伴们像竞赛一样往前跑,两个篮子左右晃荡着。可是没跑多远,一个个就像泄气的皮球,把担子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溻湿了衣服。俗话说远路没轻重,怎么越走担子越重了,脚步越来越慢,歇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还不到高桥东面的梨园边,已经歇了五六次。
我稚嫩的肩膀初跟担子打交道,很快甘败下风,这时火烧火燎地疼,像磨破了皮。一向跟着父亲干活的铁蛋光着膀子,戴着一个像鏊子一样大的圆垫肩,并不像我这样狼狈。我于是脱了上衣缠在担子上,光脊梁咬牙担起担子往前赶。
一路上,不觉得肚饿只觉得口渴,嗓子眼干得像冒火,强忍着往前走。忽然看见麦地边支渠里流着清凌凌绸子一样的水,我们高兴地放下担子,有的用双手捧水喝,有的拽个柿树叶做成圆锥形筒筒舀水喝,那水真清真甜啊。
还是八里路,回来时担煤走着仿佛路又延长了,长得看不到头。后来也不记得歇了多少次,简直是往前挪。心想,世上最不美的事就是担煤,要是有个牛车拉煤就好了。
走走歇歇,好不容易才挪到了家。五十斤煤在一路折腾中,悄悄溜走了不少,看来只剩两个篮子底了。爷爷却笑着夸我有本事。妈心疼地用衣襟擦着泪说,娃子,快洗了手吃饭吧,饿死了,乖乖。
后来,我用架子车到化肥厂拉过许多次出的碴煤。
再后来,儿子用拖拉机用汽车拉过原煤。
现在,连送到门前的煤球也不烧了,家家户户用的是电和液化气。
我有时想,那年担煤的情景,仿佛是做了一个梦,一个遥远的永不复返的梦。
202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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