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院记忆
文/邓纪林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2-04-29
老院在泊池边,所以村里人称呼我家叫“泊池沿”。
老院是下式院。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老院不同于一般明院,也不同于地窨(音)院,低于地面五尺左右吧,仍然是靠崖打的窑洞。老院共有四孔窑洞,三孔坐东朝西,一孔坐北朝南,分别叫做北窑、东窑、中间窑、南窑。中间窑也叫做饭窑,大家庭时做饭的。
1930年,老院属于爷爷和三爷爷共有。当时,我们家在老县城店头街,爷爷和三爷在坂头村租种老县城地主毛家的地,在耕种和收割季节在老院临时住。
中条山战役后,日本人占领了我们村子,老院被日军摧毁。日本败退后,爷爷重新整修老院,崖面和窑洞前半部分都是胡基箍(固)起来的。
1947年,爷爷从老县城店头街迁移到坂头村,正式在老院定居了。1940年中后期到1950年初期,父亲和解池附近池牛、郭村的几个朋友做贩盐生意,东窑曾经储存过大量食盐,后来东窑地面一直潮湿,总有硝渍泛出。
我记事起,老院住过好多人家。我家住东窑,我六叔一家和我奶奶在中间窑,爷爷晚上睡在南窑。小时候晚上常跟爷爷捎脚睡觉,为给爷爷暖脚。村里栓娃他娘在北窑住过,可能是因为栓娃的院子做了公共食堂。印象中,栓娃娘总把草木灰存在锅灶旮旯,满满的。后来才明白,因和我家共用的一个茅房,舍不得草木灰到进茅房。再后来,武遂甲他娘也短暂住过老院。
老院有颗大桐树,长在水窨(音)边,很高,有合抱粗。开了满树淡紫色的花,桐花味很浓郁。有一年,一个叫贠疙瘩的女孩爬上树却下不来,哭天喊地。好像是我三叔上树把她接下来。贠疙瘩属牛的,1949年生人,后来嫁到西韩窑了。院子靠西北茅房门口,还有一颗大椿树,一开春香春芽又红又嫩,是一道美食。到了夏天,香椿树上就爬满知了,“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还撒尿,有时就撒的人一脸。
最多的时候,老院四孔窑洞都住的人。我五叔曾在东窑短暂住过,他后来转业到宝鸡市工作,家就搬走了。1950年末,嫁在老县城北街的姑姑,因为修三门峡水库,也曾在南窑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老院大门外有一条大路,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显得特别热闹。村西边的杜马、张村公社的人和骡马车队都从大门外经过。清脆的骡马铃铛声叮当叮当在门前响起。也有过路的人渴了,常带到家里讨水喝。
记得1960年的初期,爷爷年近八十了,照样劳作。他几乎每天都去挖药材,有防风和远志。挖回先在院子里晾晾,然后剪去防风的顶,褪下远志的外皮。待晾干,拿到县城或者三门峡卖掉。爷爷常年劳作,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一次,他带我到岭坡脑拾柴火,只见他一手抓住枣刺,一手用镰刀咔嚓割掉,看得我心里直发毛,那是怎样的一双手,竟然不怕枣刺扎。1965年,爷爷去世了,老院失去了它的老主人。
随后我小叔在南窑结的婚,没多久就和小婶去县城安了家。1967年,六叔一家又搬出老院。
我家的老院地处村子大泊池的北沿。只要一下暴雨,整条垣面的水都会涌入门前的泊池。泊池满了,就会顺着东头巷流向那个名叫划沟的深沟里。由于老院是下式院,存在着被洪水倒灌的的巨大危险。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记忆,一到下暴雨,我的奶奶就吓得不住惊呼:“下大雨啦,下大雨了!”然后招呼全家人严防死守泊池沿。最危险的是1950年那次下暴雨,洪水已经漫过泊池沿,开始往我家大门里涌。我五叔那年从部队回来探亲,情急之下,用镢头刨开了大坡,把洪水从村里引流到了西面沟里,避免了老院被淹的危机。此事还引发了一场官司,我家虽然胜诉了,却是一件不愉快的往事。1967年夏季又一场大暴雨降临,我们全家总动员,奋力加高泊池,六叔冒着暴雨,光着膀子,驾着大黑牛拉着犁,在东头巷来回犁,促使水流加速。后来,为了彻底消除老院的水患,六叔决定在老院的西北角打一个排水洞,在他的带领下,侄儿们都参加了当时的挖土劳动。四弟纪放和十一堂弟纪正,也都成十岁样子,钻进洞里挖土,干的特别欢。经过大家庭的同心协力,一个高一米多,二十多米长的排洪洞打成了,老院从此解除了洪水威胁。
老院后来又有扩建。父亲在西墙根打了个小窑洞,安了一台织布机,父亲在里面织布。1970年末,老父亲费了很大力气,在北窑西边用胡基箍(固)了一孔新窑。1985年我结婚后,春节和媳妇回老家就住的这孔新窑洞里。
岁月催人老,老院更沧桑。由于年久失修,老院的崖面裂缝道道,破烂不堪,还不时往下落土块。老院真的老了。
1995年,弟弟彻底改造了老院。老院被填平了,盖起了三孔砖窑,北面盖成平房,红院墙,高门楼,大门两旁是翠绿的雪松。
门前的泊池早就填平了,变成了宽阔的小广场。
老院,从此成为永远的记忆……
(本文插图均选自画家刘学生《又见平陆》《古虞探幽》系列)

作者简介:邓纪林,男,山西平陆人,生于1954年12月。毕业于山西教育学院中文系,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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