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叶和他的花园

文/孙宏恩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2022-04-28

老叶原本是农民，这几年出来打工，成了持证上岗的锅炉师傅。他在我们学校烧蒸汽锅炉，每天供应两大餐厅的能源，外带烧开水，总管全校师生几千张嘴的饮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人在城里上班，可村里的庄稼他还利用周末得照管。

记得老叶初来时，一看见学校分给他的宿舍眉头就拧成了个疙瘩。锅炉安在校园的一角，那宿舍离锅炉房很近，其实就是一溜的小平房，分成大小相同的几间做车库，其中的一间分给他住。老叶打开宿舍门，一不留神两扇大铁门洞开，屋内一览无余，走进去，大夏天的，热啊！他紧拧的眉头间满是汗珠，虽说条件差点，可老叶听着工资待遇还行就留下来了。

叶嫂也来城里打工了，同时打几份钟点工，整天骑着个电动车在外奔波，到晚上就骑回学校锅炉房附近的车库休息。生活的艰辛仿佛易燃品一触即发，他们两口子的吵嚷声常常会从小平房里传出。庄稼要施肥了，没时间，资金也还不到位，就剩下哄地皮了；今天出去还没干活，修电动车先花了十几块钱；家里的房子装修完，费用还没给人结清……凡此种种，都是导火索。适应由农民到农民工身份的转换，超负荷的劳作，拮据的生活，种种的不如意让他们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有时候，他们的吵嚷又别有情趣，有人问他姓哪个叶字？学校嘛，文化场所当然对字敏感些。叶嫂顺口说了‘叶子的叶‘，老叶不高兴了，明明是叶帅的叶，咋就成了一片叶子了？又是一阵唇枪舌剑。

小院中人情好，冬日的暖阳照着，大家聚在阳光下和叶嫂聊天，给她说些宽心话:“有难处大家帮忙解决，吵什么呢？”原来最让他们犯愁的是儿子的婚事，于是大家自发组织起来，张罗着给他儿子介绍对象。

有一天，老叶拦住了路过的我，说眼下有人介绍了一个跟他儿子学历相当的女孩，苦于没有人能说上话，听人家说认识我，就想让我给牵线搭桥。好啊，都在一个院里，只要能帮上忙义不容辞，可我跟他们不熟，又没见过他孩子，就问:“咱这边有啥优势？”老叶挠挠头，说:“有啥优势？咱没钱没权，城里没房……”“不说这个！”我连忙打断了他的话，“不说你没有的，说你有什么！”老实巴交的老叶努了努嘴说:“总不能——没房——说有房吧？”我心里暗笑他的迂，启发他说:“不是让你撒谎，那你说说你儿子吧。”这下，才把老叶的思路引上了正轨，他具体的介绍了他儿子的工作情况，工资待遇和发展前景，眉宇间满是自豪。“这就对了嘛，老话说得好，‘说媳妇夸不尽富贵，娶媳妇告不尽艰难‘，现阶段是说媳妇，先要把亮点摆出来，才能给人留下好印象。家有梧桐树，不愁金凤凰。你儿子有孝心，有爱心，有责任心，就足够说一个好媳妇的啦！”我的一番安慰，让他如释重负，再三叮咛我要把这事放在心上。

此后天天路过锅炉房，看到老叶从早到晚辛苦，打扫卫生，收拾整理学生废弃的纸杯一类的可回收垃圾，有时还培植些花木。

一天锅炉房附近的情形让我眼前一亮，老叶把别人废弃的一张贵妃床安置在锅炉房对面，旁边一套木质茶几，也是别人淘汰的。这样老叶不论是躺着，还是坐着，都不会影响工作，锅炉房近在咫尺，岗位就在视线可控范围之内，这活干得可真够舒服的了。

两边的花圃里，桃花开得正盛，老叶邀人在花下品茶，这种情形让人羡慕不已。一阵风吹过，花香袭来，花瓣片片落下，我忽然想起了《 红楼梦》中“湘云眠芍”的景象，这生活堪比贵族了。

为解决老叶的生活困难，学校安排叶嫂打扫教学楼卫生，虽说辛苦一些，但夫妻同校，彼此有个照应，两人替换着还能接送外孙上下学。

叶嫂一双手愣是把一个车库打造成了一明一暗，用花布间隔的温馨小居，欢声笑语不时透出那两扇铁门飘出很远，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转眼几年过去了，如今老叶的孙子已经可以满地奔跑了。

小平房和锅炉房、大水箱之间是健身器材，饭前饭后总有人来这儿锻炼一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叶闲聊。好几天了健身器材总是空着，只见老叶拿着铁锨、铁铲在弯腰忙碌。 

今天路过，那花园一般的情景震撼到了我。原来，老叶最近埋头不语，是在干一项工程，利用学校废弃的栅栏，紧挨着健身器材围了一圈，坚固又美观，还把大水箱保护起来，又栽种了齐栅栏高的小月季。前两天还不怎么引人注目，这会儿，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各色的小花竞相开放，是花墙，不，更像是一群妩媚的天使，沿着那一圈铁栅栏高高低低热热闹闹地开成了花的海洋，我不由驻足，陶醉在了花香之中。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像老叶这样能静下来，用心创造美好，享受生活的人实在不多，他以勤劳、智慧、乐观与豁达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同时也把幸福传播开去。

远望老叶，他戴了一副墨镜正在悠闲地和躲在花间的小孙子玩捉迷藏。只见他抱起了小孙子，爷孙俩笑得花儿似的，身后是他的花园。       （内文照片均由本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