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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 大 明
(蜀州笔记之十七)
作者:江维
向荣街菜市场, 每天凌晨四点来钟,便人声鼎沸,热闹起来。外地菜贩子开着大车小车,从攀枝花、新津、双流、三江等地,拉着各种各样时令蔬菜、大棚蔬菜,蜂拥而至。本地菜贩子在那个钟点,成群结队去打批发。天刚放亮,打声吆喝,早市散去。各种各样鲜鲜嫩嫩的蔬菜,一古脑上了菜贩子的菜摊。
菜市场有个坐地贩子。姓裘,名大明,叫裘大明。裘大明,个不高,胖子,大脑壳,板子脸,戴副宽边高度近视眼镜,鼻子下留一撮浓黑的小胡子。裘大明有两间铺子的摊位,摊子上卖的蔬菜品种比较多,除了时令蔬菜,有豆腐豆干、豆豉豆芽、生姜独蒜、花椒海椒、油盐酱醋、干杂货等。摊子上,有个中年女人,跑前跑后打理着。中年女人没有化妆,穿着一般,素打扮,看她苗条身段,年轻时候绝对是个美女。她就是裘大明的婆娘。
裘大明在菜市场,有个绰号,叫山田队长。事情来由是这样的:
有天上午,摊子上来个女夹舌子买菜。女夹舌子用脚踢了踢摊子说,你你你……你的,茄茄茄……茄子,新新新……新不……新鲜?打打打……打打过……生生生……生长素没有?咋咋咋……咋卖?裘大明刚要说话,但转念一想,跟女夹舌子说话,闹不好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他赶紧闭上嘴巴,用手比。结果,比划半天,女夹舌子就是不明白。裘大明没法子,他只好说,大姐呀!我的菜的,刚从早市批发出来的,没有打过生长素的,新新鲜鲜的,五元一斤的,你放心买的。二人一问一答,吸引了很多人,场面很有趣,把大家逗得抔腹大笑,邻摊一个肥胖的女菜贩子随口说,嘿!龟儿子裘大明,活像《地道战》里那个狗日的小鬼子山田队长。胖子婆娘这么一说,围观的人把细看裘大明,越看越觉得他像那个小鬼子山田队长。于是,裘大明是山田队长的绰号,在菜市场就传开了。
开初,裘大明觉得无所谓,名字嘛,符号而已,人家爱咋叫,让他咋叫去,反正掉不了一两肉。后来,裘大明觉得有些别扭,听起来有些怪怪的,不是味道,他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咋整出小鬼子的名字呢?提起小鬼子,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年打抗战的时候,裘大明的爷爷和三爷,在孙立仁师长麾下当兵,开赴滇缅战场作战,在缅甸仰光那场营救被日军围困的英军战斗中牺牲了。现在,菜市场的人叫他山田队长,他感觉是一种侮辱。平时,言语不多的裘大明,终于发怒了,他在菜市场走几个来回,并高声严肃说,如果以后有人胆敢再叫老子山田队长,他就是天王老子,老子统统不认,和他斗到底!
裘大明这么一发威,菜市场果然没有人再敢叫他山田队长了。
其实,裘大明不是歪人,他是个老实人,性子温和,为人善良。裘大明在菜市场卖菜多年,很少和顾客及同行发生口角。开初,裘大明当菜贩子,连称秤都不会,笨手笨脚的,经常做亏本生意,菜摊上的菜,蔫了黄了烂了,都没有卖出去。后来,慢慢慢慢慢的,他手练熟了,生意也上来了,而且越做越精了。裘大明卖的菜,比其他菜贩子卖的菜相因一些,生意一直都看好。不过,菜贩子不乐意了,菜市场的蔬菜价格不说绝对一样,起码要说得过去。大家纷纷指责裘大明不落教,坏了菜市场规矩,把大家整来仄起。裘大明想了想,也是道理,在菜市场卖菜的,都是小民百姓,都要挣钱养家糊口,不能抢生意,不能坏章法。裘大明给大家祝揖道歉,保证下不违例,与大家保持一个价格。
早年,裘大明下乡当知青。那时裘大明,风华正茂,一表人才,又会拉二胡、吹笛子,标准的帅小伙。裘大明下乡不久,便交上桃花运。大队书记的女儿看上了他,高矮要嫁给他。裘大明虽然是城镇居民,但家中兄弟姐妹多,日子不好过,况且成分高。他突然遭遇这么一桩好事,做梦都笑醒了。书记的女儿叫桂芝,高挑个,皮肤黑黝黝的,瓜子脸,梳条齐腰独辫子,模样儿俊俏,就是现在守在他身边中年女人。开初,大队书记不同意,说他成分有问题。桂芝说她相中的是人,不是成分。最后,大队书记拧不过桂芝,勉强同意了。几年时间,桂芝为他生两个娃子,老大五岁,老二两岁。
不料,一场灾难突然落在裘大明头上,他得了眼病,两只眼睛出血,网视膜脱落。老丈人书记花光了所有积蓄,好不容易才把他眼病治好。但是,裘大明还是落个高度近视的后遗症,他十分沮丧,甚至想轻生。好在,桂芝加油打气鼓励他,他才没有走极端。
后来,知青政策落实了。裘大明从农村返城,桂芝带着两个娃子同他一齐回城。裘大明的兄弟姐妹都成家了,各过各的。好在父母给他留两间老房子,他才有安身的地儿。裘大明这种状况,是块烫手的山芋,哪个单位都不敢要。安置办只好把裘大明安排在街道纸厢厂上班。桂芝不是城镇户口,解决不了工作,只好在清管所打临工,扫大街。
乡下老丈人年纪大了,不再当书记了。裘大明把老丈人老丈母接进城,同他一起住。
裘大明的日子本来过得紧巴巴的,添了人口,日子就更难过,而且越来越不好过。没几年工夫,街道纸厢厂也破产了,微薄的工资收入,像荷叶上的水珠子,一下子倒得干干净净。
裘大明俩口子断了收入,生活陷入窘境,雪上添霜。裘大明通过朋友帮忙,在菜市场租赁摊位,做起菜生意来,勉强把日子拖起走。
两个娃子也渐渐长大成人。
老大是二杆子,怪裘大明没有挣下家业,经常吵吵闹闹的,成天伙起狐朋狗友,在外面鬼混。老二跟老大有天壤之别,他很听话,学习也很用功,考上京城一所名牌大学。裘大明俩口子万万没有想到,一胎所生的娃子,咋这个样子呢?一提起这个话题来,裘大明就悲痛欲绝。
菜市场,只有半天生意。一到下午,就清闲多了。裘大明喜欢吃酒,忙完生意,他要整二两。桂芝炒上一荤一素两个菜,外加一碟花生米。裘大明一边吃酒,一边拉二胡,要不吹笛子。菜市场的人听见声音,三三两两过去围观。裘大明拉二胡、吹笛子的水平,与专业不分伯仲。他拉《二泉映月》,悲悲切切的,把人的眼泪都拉出来。他吹《扬鞭催马送公粮》,活泼、欢快,激情飞扬,把大家吹得浑身通泰。
在菜摊子上,有时间裘大明卖菜要走神。他用戴着宽边高度近视眼镜的眼睛,注视着忙得满头大汗的桂芝,忽地叫住她,拉着她布满茧巴的纤纤细手,打着泣声深情地说,桂芝啊!这辈子,你跟着我吃苦了,我……我……我……下辈子,就是变牛变马也还不了你。桂芝笑笑说,你呀!说的啥子哟?几大十岁了,你是好人,老大不听话,是上辈欠他的孽债,放宽心吧!我们还有老二……
裘大明听了桂芝的话,忍不住放声大哭。
菜市场的人见裘大明哭得伤伤心心的,都围过去,关切问他,嘿嘿嘿!龟儿裘大明,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咋呢?哭啥呢?
桂芝眼睛也有些湿润,她说,他呀!一辈子,很苦,很多年没有哭过了,让他好好哭一场吧!
裘大明立止住哭声,用手抹掉眼泪水,笑笑说,没有事儿,没有事儿,我高兴、高兴就想,谢谢大家!
进入冬天,裘大明身体出现一些异样,他硬撑了一段时间,最后实在撑不下去,只好住进了医院。桂芝丢下菜摊子,前去护理他。
每天,菜市场上的菜贩子,听惯裘大明拉二胡、吹笛子的声音,突然听不见了,好像日子中缺少了什么,怪不舒服的。

作者简介:
江维,男,汉族,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原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从1980年开始创作至今,先后在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百余万字,获得各类奖项二十多个。其中,出版发行《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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