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魅力人生

（四）

作者/师存保




父亲和他的水磨坊




上世纪60年代初，徐滹沱大队计划在关道村门下石瓮口前修建一盘水磨，以解决全大队800多口人的面粉加工问题。建水磨就需要先物色一个人，准备将来看管水磨，负责维护等。这样的人，最好在筹建时就确定下来，边干边熟悉水磨的建造过程，也方便以后的管理。


大队干部七嘴八舌，挑来选去，最后都集中到父亲身上。不仅因为他有‘半挂木匠’的手艺，主要是他做事热情，肯吃苦，善于动脑，又能动手。加上我家住在关道村，离水磨近。除了这些条件，最重要的是父亲一贯办事公道，认真细心，在群众中有好口碑。


建造水磨的工程开始了。父亲跟着请来的师傅和大队干部，一起勘察，确定了磨坊地点，水轮槽坑方位，以及开渠引水的起点和渠道走向。经过一段紧张的谋划和购置、备料，山崖上炸石修渠、磨坊下坑槽开挖、水轮打造等工程陆续展开，宁静的河谷炮声隆隆，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不到一年功夫，水磨坊落成了！庆贺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山谷，徐滹沱村历史上第一台水磨，在“嗡嗡隆隆”声中开始旋转。父亲走马上任，成为村里第一位、也是唯一的水磨管家。


父亲尽管参与了水磨的建设和安装，但他没有维修和排除故障的经验。刚开始，每当磨面的人拽动吊绳，拉起澄槽舌头，水流冲进水斗，打动水轮开始转动，他总是站在水花飞溅的机坑里，观察水轮转动，仔细察看立轴齿轮与横轴齿轮，依次咬合、分离，看是否顺畅。带着一身水再到机房里察看磨盘运转是否平稳，研磨出料是否均匀。还要注意锣面罗子的传动运转是否协调。无数次的观察，长期的揣摩，他对磨坊设备全都了然于心。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听声音就知道出了啥毛病，排除故障也就手到擒来。


传统水磨，无论动力还是机械，全都是木头制作的，肯磨损也容易坏，时常嵌合不紧密，影响正常运转，需要频繁维修、更换。这些都被父亲的勤奋和精细征服了。他能精准掌握水轮、水斗、辐条、拨牙等部件的木工制作、安装、更新技术，保证了水磨动力系统的正常运转。




石磨虽是石头的，比木头坚硬，但也不可能一劳永逸。用不了多少久，磨齿就磨钝了，便磨不出面来。粮食进去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磨盘需要经常錾刻、翻修，使磨齿变得更加锋利。这个活有专门的石匠来干，我们这里叫‘刺磨’。石匠师傅用铁锤敲打錾子，把磨齿的沟槽錾的深一些，使磨齿尖锐锋利。


请刺磨石匠师傅，难免有时腾不开手，这边磨坊还着急磨面。于是，父亲便开始学刺磨，这样不仅能给大队节省了钱，还不会误事。


父亲向来不说大话，说了就做。他置办了錾子、锤子和钢刷，很快就干了起来。有人取笑他说，哎老三（父亲排行老三）啊，看你能精的，还刺起磨来啦，你是想把石匠的行给撑了啊!父亲说，对，就是要断了那江湖人的财路，要不看他牛得不知道姓啥叫啥哩。


刺磨是一项专业性很强、很复杂的活。磨盘的磨眼、磨桩、磨膛、磨齿、磨沿等，设计的角度、尺寸、间隙，必须严密合缝，不能有丝毫的误差。那时又没有电脑设计，更没有现代化工具，全凭人的两只手。一有空，父亲便坐在磨扇前，戴着那副老花镜，头上裹一块烂毛巾，左手握着錾子，右手掂着木柄铁锤，边敲边移动着錾子，顺着磨齿沟一行一行往前錾。一会扫扫石渣，一会儿吹吹石粉，身上脸上，胡子眉毛，满是石头粉末。父亲用他的执着和精诚换来了成功。他錾刺的磨，和石匠做的一样好。




磨坊里磨出的是面粉，考验的却是父亲对磨坊的管理能力。别的村还有个职务相当副村长的人参与管理，而那时我村就父亲一个人全拿。因为磨面是免费的，父亲挣的是工分，不收钱，不记账，只记住排号就行了，一家磨完捎口信告诉下一家。一般都顺顺当当，井井有条。


但有时也会出现矛盾，谁先谁后，谁早谁晚，有急事的人需要插队，时不时就因一些小事拌嘴的，父亲就会坚持原则，公道处理，也会具体情况具体对待，灵活机动。对个别人也会该劝的劝，该哄的哄，消除了很多矛盾，平息了不少纠纷。他管理磨坊的那些年，从没出过事故，更没发生过吵闹失和气的事。父亲用他每天浑身粉尘，一脸疲惫，全心全意为大家服务，赢得了广泛赞誉。


随着社会发展，到了上世纪70年代初，父亲看管的水磨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那些老石磨已远离人们的生活，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成了村中的装饰，公园的景观。睹物思人，父亲看管水磨的件件往事，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2022.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