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魅力人生

（三）

作者/师存保




父亲算个 “半挂”木匠



老家的乡土话，把没有正儿八经投过师的各种匠人，都说成“半挂”。父亲正是这样的“半挂”木匠。他的木工技术，没有经过师傅教，也不游乡走户做木匠活。他挥斧拉锯，专门制做和修理农用机具，偶尔也做些农家常用的桌椅板凳。是大家公认的能人，村里人便夸他是“自来巧”。


我家居住的关道河，地处黄土沟坡，瘠薄的土地，一窄溜一窄溜地挂在沟岔两边的陡坡上。恶劣的自然条件，只能使用传统农耕机具，一直沿袭到上世纪末还在使用。各家各户的锄镰?斧，犁耧耙耱，马鞍驮篓，夹板套项，杈把木锨，等等，时不时都需要更新、修理，父亲的“半挂”木匠手艺有了用武之地。


中学毕业后，我曾在村里干了五年农活，和父亲生活了很长时间，见证了父亲“半挂”木匠手艺的精彩。当时大集体，一些大的农机具都是生产队管理。父亲上半天随大伙下地干活。后晌一般不下地，生产队的牲口鞍子，犁耧耙耱，总有需要修理的，队长就安排他在屋里修修补补。




牲口是生产队非常重要的劳力，是集体的半份家当。牲口驮运的鞍子出了问题，就会给牲口脊背磨出伤痕，压出疱子，就不能驮东西了。这项维修活没有专门的行当，一般都是靠有经验的农家把式摸索着自己干。农家把式也是全凭仔细观察，长期揣摩练就的心眼活、功夫活。


对父亲来说，这些全不在话下。他好像和牲口心有灵犀似的，先仔细端详牲口的脊背，看哪个地方有压痕，哪个地方皮毛磨伤了。再用手用力按一按，摸一摸鞍子的垫套和填充物，感觉哪里薄了，哪里厚了，哪里硬了，哪里软了。然后再观察固定垫套的每一块木板、绳索，哪里挪位了，哪里松了，哪里紧了，就能琢磨出毛病在哪儿。然后该掏的掏，该垫的垫，该紧的紧，该松的松，总能拨弄得合合适适，披到牲口背上恰恰当当，妥妥帖帖，驮再重的东西，走再远的路，牲口都是一路欢畅。


犁地用的木头犁，与塬面大田用的大铧犁不一样，这是沟坡地使用的特殊农具，时常不给力。不是犁辕松了，就是犁铧安不住了。再不就是哪个部件坏了、磨损了，有时深啦浅啦、偏啦、扭啦，等等。出了毛病，不能使唤，就要经常维修。生产队大集体，犁地的就光管犁地，也不爱惜，更不会修理。父亲修犁也是一把好手，他把犁放在地上，一手握住犁身，一手扳住犁辕，扭扭动动，敲敲打打，或加个木头塞，或垫个烂鞋底，经他这样一琢磨，一摆弄，用起来就轻省舒适多了。


小麦、谷类、豆类等播种用的旧式木耧，至今一些地方还在用。这木楼算是比较精致、复杂的传统农具。由轴杆、辕杆，耧斗、漏斗、籽眼、籽控板、拨籽棒，籽筒、耧腿、耧铧，绞棒、摇把、扶手等十几个部件，通过锯、刮、刨、锉，开出来的几十个卯榫组装、嵌合在一起，就成为一个精密的播种工具。






每年村里200多亩地的小颗粒庄稼，大都要使用耧子播种，部件耗损多，容易出毛病，这都需要不断维修和更换部件。每当有了故障，或部件损坏时，父亲都不误农时，加班加点赶修。损坏部件的大、小，长、短，以及卯榫是否嵌合，都要用精准的眼力端详丈量，用手工一件一件地精心制作、试装、打磨，方能卯榫合鞘，紧致结实。经他维修后，使用起来随手给力，稳当轻巧，大伙都纷纷翘首称赞。


父亲维修制作这些农机具，倒把村里那个正儿八经的大木匠给镇住了。人家能做家具，会做寿木的，但就是修不了这些看似简单的农具。


父亲置办齐了木工常用工具。大锯、小锯、长刨、二刨、短刨，净面的、合缝的，还有各种尺寸的凿子、锉子、大锛、小斧、墨斗等等。下乡干部在我家住，就问父亲，你没学过木匠，怎么会做这活呢？父亲说，这些活儿都是粗活，还要师傅教啊，庄稼人一辈子干活使用，看都能看出技巧，闭着眼也能摸着门道。干部还问，墙上挂的这么多工具，是生产队给买的吗？父亲说，这些木工家具咱农民离不了，刮根锄镰?斧把，用着方便。自己一件一件置办，慢慢也就积攒全了。




有了全活工具，父亲为乡亲们修理农具更方便了。哪家的?把脱了，锄把松了，镰柄掉了，就送过来。这个说：三叔，锨把坏了，换一根吧；那个喊：三爷，头脱了，按一下吧。只要打个招呼，父亲就乐此不彼。吃饭前，饭罢后，上工前，下了工，一会儿功夫，连刮带安，就给你拾掇得妥妥的。那些年，父亲住的那眼窑洞门前，总是村里最聚人气的地方。


还有些复杂的小农具，比如，别磨、编筐、扭盘，挒扁担、挒锨把，这些需要用烟火熏烤后制作的物件，父亲总能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些人总是十分好奇，一面揉着被烟火熏烤得流着泪的眼睛，一面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他别的磨，磨出的地平展匀称，用起来轻松稳当。他编出的筐，条密紧实，收口平整。不管大的小的，各型各样，耐用好看，人见人爱。特别是放置小物件和食品的柳条篮子，都被大伙当工艺品收藏。


父亲正是用他的热情精心，无私奉献，赢得了人们的口碑，用真诚为他充满魅力的人生增添了光彩。



202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