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清醒女校书

   文/邸萍

伊本宦家女。若没有宦海沉浮的风波迭起，伊将一直是父亲庇护下珍爱的掌上明珠。

  可是，从古至今，这世间的“如果”皆如一江春水，从不回还。

  于是，朝为深闺贵女眷成官门乐妓。少时，父母便是孩子的脊梁，没有了脊梁，何来高贵？

  然，伊终究不同。灵慧如伊，七岁时便用诗未卜先知自己的宿命：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博学又年长的父亲听罢，惋叹之余又暗幸于自以为可为伊遮一世风雨而聊以自慰。只不知，伊命，乃天定！而伊，似早已窥过天机，不然何以一语成谶。

   似要成全既定的宿命，意外总是不期而至。父亲因直谏被陷而辗转染病离世，伊只能淡淡然接受宿命的驱使。通透如伊，深知不接受又该若何？能该若何？

  伊成了官府的一名乐妓。乐妓，是唐朝身为犯官家女子寻常的归宿。

   但伊很快脱颖而出。“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纵然对伊才名早有耳闻，《謁巫山庙》最末一句入目那刻，伊的才气还是惊了他的心。

  诗书满腹、清丽绝俗、莲花微步，到哪里，哪里便会活色生香……

任它风云变幻，政事更叠。蜀中十一任剑南节度使都对伊赞誉有加，喜爱非常。文人墨客亦久慕伊名，纷至沓来……但他韦皐待伊尤为深厚。与伊，他宠，他纵，他惜。他甚或违规旧制上书朝廷荐伊为校书郎。虽未能如愿，伊虽无校书之名，却有他给的校书之实。自此，女校书之名传遍蜀中的街头巷尾。在伊，他是知遇更似是知己。父亲过世几经波折，伊也曾神思慌乱至忧至惧，但他重又给伊安稳。伊谢他，信他，更依赖他，此生遇他，甚幸！

  有他庇护，伊在众觥筹交错夜夜欢歌的权贵中，恣意挥毫着绝世才情曲意逢迎审时度势，越发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许是人生畅意太久，再通透的人也会得意忘形。 伊终是僭越了。他一声令下将伊发配松州。伊毅然决然而去，带着一身久沐墨香的书卷气，还有满脸不屑一顾的清傲气，那是文人天生的风骨。不仅男子有，女子更有。伊笃定，不日他定召伊而回。

  松州，一个历来已久的兵家必争之地，被称为“川西门户”。荒凉而苍茫。

   金风玉露雕梁画栋怎敌朔风衰草满目残垣。陋室孤灯下，人卑身贱的滋味又一次重袭心头。回想上次，还是父亲亡故伊被没入乐籍的时候，孤苦无依一若水上浮萍，仿佛任何人都可以对伊呼来喝去……那是伊第一次深味原来人可以卑贱入泥！蘸着满腹才气中残存的一丝傲气伊手书《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二首》，伊相信他看到一定会立召伊而回……

   朝盼暮等，晨去夕来。日复一日，伊没有等到他的任何讯息。两首不行，伊犹疑着满腹的忐忑复手书《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二首》……

  又是泥牛入海！伊终于明白，与他，伊也不过只是一名供人把玩的乐妓。他是主人，伊只是依附他讨生活的奴。不，还不如奴，玩物更贴切。只是被主人宠的久了，一时得意便忘了形！伊以为以才侍人总胜过以色侍人，终究与众不同。但自始至终，原来都只是伊的自以为是和一厢情愿，他或许从来没有如此认为。他与伊，只是知遇而非知己！伊终是错了，大错特错。寻常女子也许穷尽一生都想不明白的道理，伊只须放下自尊就可以瞧得清清楚楚。人生在世，仅有通透怎够，总还需要现实的清醒不是吗？伊彻底收起自己的清傲，且把姿态放至低到不能再低，直到脚下的尘埃……《十离诗》中伊是犬、笔、马、鹦鹉、燕、珠、鱼、鹰、竹、镜，而他是伊依附而生的手、厩、笼、巢、掌、池、臂、亭、台。伊只乞怜他顾念曾经哪怕一丝的虚情假意，只祈愿他肯将伊召回。以前那个恃才傲娇且尊的薛涛再也不存在了，《十离诗》更像是伊为了祭奠过去那个妄图以才而生的自己所发的悲吟。    

  或许以往太过美好值得回忆，或许他只是借此让伊摆正自己的位置，或许那许多年或多或少总还有些微末的真的情分……看罢《十离诗》，他嘴角轻扬，伊终于回来了！

  但，俱往矣！

  伊脱乐籍，绝辞而去。早在《十离诗》落笔那刻，心意已决！文人的清傲气极难得，须日久岁深纸染墨润，可伴身可入骨入心。借此伴身之人在红尘中走着走着也许就被尘色清洗的一干二净。借此入骨入心之人却将它深植入魂，永不褪色。而伊，是后者。

   即使没有回头，敏慧的伊依然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伊的身影走出帅府的大门直到消失难见……里面尽是五味杂陈的难以诉说。他不知在他目不能及的府门外，伊转身回眸，俯首深拜：此生之遇，无怨无悔；此去一别，永无再见。

浣花溪旁，枇杷树下，伊掩门闭户。“赏心乐事供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他终是来了，带着满腹才情的元慎。那天，树正绿，荫正浓，风正温，阳正暖。开门，四目相触的那瞬已经情根深种。虽然伊年长他十岁，然前世的缘分如何躲得开？

  相知不觉岁月长，倾心最忘人间烟火。无觉已是三月有余，尽管伊眼中对他的眷恋染黄了一树的枇杷，故作不知的他还是踏上了旅程。他是知己，然非伊良人。早在初识，伊便心知，只是不舍。因为心知是心知，不舍是不舍。再理性，有时也难挨感性的折磨。忘记他是伊的福，可是此时，伊与这福的缘还太浅……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于是有了洛阳纸贵的薛涛笺，只是这笺再精巧再千金难得，对于精致的利己主义，也抵不过现实的一粒粟，何况还不仅是一粒粟，而是万两金。

“谁将烟弥散，散了纵横的牵绊。听弦断，断那三千痴缠”。惜哉，弦断有谁听。红颜倾城已半老，青春妩媚正欲滴。无论尘世走过多少个春夏秋冬，每一个都不许人间见白头。三封信过，音信皆无。伊不再贪念那绝恋。

   伏几静坐，燃一袭香，看烟丝氤氲之息扶摇直上飘然而去……我的思绪也跟着它回到了那个有伊的遥远的年代，夜色渐深，我看到望江楼的窗上伊的烛影摇曳生怜，看到伊轻掀寝被幽幽独卧，微合双目，在时光的床慢里寂寂然睡去……

  身前有才名，身后久盛名。沐罢人情冷暖，恰到好处的清醒自持与放手，此生足矣。

  望江楼上，浣花溪旁，枇杷树下，多有人来，只是再也敲不开女校书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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