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下班回来,喜欢和我絮叨她们厂子里的事。昨天一早,往桌子上端饭的时候和我说,那个乌盟家儿(方言,什么地方的人的意思)不要命了!昨天清明节她也不休息,晚上还加班加到十二点!人家说她,她就说是老傅(他们的车间主任)拧得不行,把责任推在老傅身上了。老傅昨天就和我们说,我是要产量了,但是不要你们的命,以后你们不要架上我的名这么加班,出了事儿我担不起。我问哪个乌盟家儿?她怔了一下,说,就xxx嘛,那一个乌盟家儿病成那样了,哪能上成班了。我说xxx也不是伺候她男人的嘛。她说今年忽然又上开班了,她男人能在地下活动了,她上班回去再给她男人做饭。我说她能受的了了?她亲家不是加班加死的?这教训她还不吸取?妻子撇撇嘴说,就这么个爱钱不要命的人嘛,哪会吸取什么教训!现在又来了个xx,两个人可真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我说,就是那个不舍得吃不舍得穿,长在厂子里的那一个?妻子说对。我说她不是不在这里干的了嘛。妻子说,嗨!又转回来了嘛。我笑着说,哎呀,你们这一伙人呀,聚了散、散了聚,快二十年了吧?吵吵闹闹的,真是离不开、见不得。妻子笑着说,咋不是呢!
妻子上班走后,我不由得想妻子的这些工友。她们年龄相仿,大,大不了几岁,小,小不了几岁,几乎是一同进这家羊绒衫厂当手缝工的。她们的工资是计件工,样式、颜色很影响手缝速度,都想拿样式简单、颜色欠的活儿;活儿少的时候又要多抢多占,所以,争吵,甚至打闹是家常事,所以,当她们的车间主任,你不但敢吵,还是吵架的狠茬儿、做事的狠茬儿,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发现任何一个的小动作,将她们的“鬼”随时捏在手心里,你才能当得了她们的车间主任,你要是怂气一点,干几天就自己走人了。
看了我上面的这段概述,你会说,这不是一群泼妇嘛。呵呵,她们有泼辣的一面,没办法,她们的工作性质就是一群狼吃一只小鹿,不泼辣就饿肚子,越饿越没劲儿,越没劲儿越抢不到肉,所以,必须泼辣。但她们吵闹过了也不计较,所以车间里是有说有笑的,可是在这说笑里自然也夹枪带棒。就这么二十年下来,她们还是很有情谊的。比如我妻子昨天说的那个乌盟家儿,眨眼就是鬼,和妻子一直不对付。那年我们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以前的房东又拧着要我们赶紧搬家,正急的要上吊,谁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事包在她身上。都以为她诳人了,没想到几天后,她叫妻子去看房,从此,我们才有了一个合适的房子。饶是这样,她依然和妻子不对付,她说什么话,妻子得想半天,生怕被她绕进去。她还和她的师傅不对付,动不动就吵起来了。不过,谁也没想到她师傅的儿子会和她的女儿找对象!她坚决反对:我那师傅精得眼窝里滴血了!我女儿在她手里不是受一辈子气?她师傅说,鬼乌盟!鬼乌盟!我儿子打光棍也不找乌盟人!可一双儿女就要找,她师傅首先就软了,她也跟着软了。妻子他们就说,这乌盟家儿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但他们都想错了,她还嘱咐女儿不要要的多了,差不多就行了,而且,陪嫁八万块钱,比她师傅出的彩礼还多!她师傅因为老加班,坐的时间长,血压高,上厕所起的猛,昏倒后在床上躺了三年,她嘱咐女儿要好好伺候。她师傅骂她女儿是妨主货,因为她的病就是娶回媳妇的那年得的。她女儿回去哭,她和她男人劝说一顿,还是要女儿回去好好地待婆婆,她有空了也去替女儿给师傅做饭。这个时候妻子他们就对她深为敬佩,说,一般的娘,早剔挑着女儿跟女婿离婚了!她的师傅刚死,她男人差点又要了命,重症室里呆了七天才出来,她只得辞职在家伺候,今年才又上班。再说她的师傅,是河南人,这个厂子的元老——闺女时候就干着,一直干到卧床不起。妻子她们都骂她人老成精、老奸巨猾:抢活儿、挑事、诳人、忽悠人一把手。但她是看人下菜碟的,对妻子一直不错,妻子要是顾不上,她正好有空,就给缝活儿、修活儿,当然,妻子也是这么对她的。两人工作之外也是常来往的,休息时一块儿上个街、吃个面筋呀什么的。可是前六年,这个工厂来了一位新车间主任,挤走了老主任。妻子是老主任的心腹,她乘机帮新主任发力,把妻子排挤走了。也就是这一年,她病倒了。妻子当然很恨她,一开始骂她活该!但听说她起不来床了,就心疼她,说,仔细想想,老婆儿(妻子她们都这么叫她)对我还可以,那年她往走挤我,一是气不过老傅(老主任)给我吃偏食,二是那年活儿太少了。可不管怎么说,在一块儿十几年了,哪天去看一看老婆儿。又说,老婆儿人是精过了头,但待人守礼。就像她的公公,她伺候着,还把她的东西给二小叔子送。她和闹给一顿,还照样伺候,换成别的媳妇,早把公公赶走了。可惜,直到老婆儿死了,妻子也没顾上去看望,这成了妻子最遗憾的事。
就是说,从妻子和她的工友们身上,你可以看出七零后这一批进城打工的女人们的特征:吃苦耐劳,泼辣,顾家,讲农村人的乡俗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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