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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这一方坟莹
闫益明/文
春去又秋,冬也匆匆,消逝无踪。眨眼,在心的日历上,大写两字:"清明”。(水畔青冢,曰月相依。)今天,年年如是,归故土,迈着沉重的脚步,沿一条二十年由无数脚印踏成的寂寥而弯弯的小路,去到高高而开阔的山陵,去到陵下山凹这方坟莹,祭奠隔在另一世界的双亲,上辈及祖宗。
坟头,呜咽的西风,吹动苦草断茎。双膝跪下庄重,点燃百万纸钱,一团火飞腾。一声声呼唤我的母亲,呼唤我的父亲,他们都未应我一声。火苗烧出我汨汩的眼泪,烧出我无尽的情思。
点点泪光,映现母亲的身影。您一世辛劳。在那个苦难的年代,不用说漫漫长夜,您在油腻的灯盏,微弱的火苗下缝缝补补,终于熬坏一只眼,失去光明。不用说父亲常常在外,您里里外外一个人,常年累月,怎样把七个儿女抚养长大。不用说您既当女人,又做男人,几次扭伤腰椎,圪膝疼痛,早早就累成罗圈腿,柱了拐棍。

脱皮掉肉的金秋,我在拔麦,挥汗如雨。中午,骄阳似火,口渴的嘴唇沾连,嗓眼冒火,饥饿的浑身乏力。想回家,又想圪支到晚。您从四里外的村中翻山越岭,背一颗大西瓜,提了干量,柱了拐棍,跌跌拌拌而来。那时,您已经七十五岁。您笑着说:“我知道你就又渴又饿了。”
那年,我骑摩托碰伤了身,武川医院病房,我头脑昏沉。有一天,您从六十里外的家乡,搭上班车来看我。您忧愁满腹地说:“这两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慌,眼跳,去问你媳妇,唉,果不如然。”那年,您已经七十九岁,拄着拐棍,走路颤颤危危,更加困难。您担心我的眼伤,一直陪我到出院。
在我半生中,多少回,艰难无助时,有您,危难困惑时,有您。
热泪浸湿我的衣袖。父亲,您不识一字,也说话少。从未教导我怎样做人。六十年代,家庭已是一窝一圪洞,常常挨饿受冻。您白天不误大集体农业劳动,半夜五鸡,屋后开辟一个小园,种上疏菜瓜果。就是这个小园,一家人总算能添饱肚子。哥哥姐姐要上学,没有钱,您心一横,去了只芁滩煤矿,窑底拉筐最苦最挣钱,您选择了拉筐。几年下来,家里宽松了,您买了一头乳牛,一头毛驴,还买了本村第一辆红旗牌自行车,村中人稀罕的都来看。那年我八岁,好爱这个车车,天天推上绕村走,想骑,腿短够不着,试着掏的骑,没几天学会了,带上二姐满街跑,伙伴们一个个羡慕的不得了,我得意而骄傲。望着我骑车,您总是笑笑不说话。
家里年年口粮总也圪且着,不宽广。每年秋季,川板子(土默川人)赶三套马车载了香瓜上后山换莜面,队长,会计家的孩子们一个个抱着香瓜吃,我们弟妹磨着母亲用莜面换,母亲总也不答应。
您会编笊篱,编萝筐。有一天,大清早,您拉了毛驴,驼上编好的笊篱,箩筐向着南方深山里去了。几天后,您回来,毛驴上驼着满满两筐东西,卸下箩筐,您高兴的吆喝:“娃娃们,大大给你们驼回香瓜了,快来吃哇。”我和二姐从家立马跑出,真把我们乐坏了,抱一个瓜洗也没洗就吃。您从凉房拿一个笸箩,装了瓜,让我给邻家五叔送去,我好不情愿,可又不敢,只好悻悻地去送。回来,您又装一笸箩,让我给六婶送去,还有二叔,大爷。送罢,剩下一筐了。过了几天,瓜吃的只剩最后一个了,我偷偷把它藏在凉房泥瓮里。过一天去找,不见了,我想,弟小(五岁),他醒不的,一定是二姐(十岁)揭窖了,要不然,她为什么总是望着我咪咪笑呢?我好气。
您走开这条路,年年金秋都要下川驼两搂香瓜回来,于是我年年盼望着金秋早早到来。
现在想起,我笑自己,也体会您。咱村在阴山北鹿,土默川在阴山南鹿,横亘一道百多里的大青山,您是怎样一步步不辞劳苦,翻山越岭,下川再返回,仅仅为孩子们的小猫馋嘴,不可思议。
那个苦难的时代,您四个儿子,乃是四座大山,您用钢铁般的肩膀抗起来。每个孩子到了婚龄,已经给我们起房盖屋,建一处宽展的新院。我们兄弟四人,及到您六十岁,人人住着宽敞房子,宽大的院子,娶妻生子。
四处院子,全部要一块一块地挖土坯,再一块块垒起,还要赶着三套马车进深山拉椽檩。这要洒下多少汗水,经历多少艰难。待到我们都成家立业,您也老了。一生中,您似乎没有自己,全部为了儿女。一直到七十九岁您还耕种着门前的小

园。收获许多疏菜,瓜果。送给兄妹各家,也送给村里人。有空您还要到野外沟壕,刨柠棘,捡树枝,以备烧炕做饭。本来,众兄妹给您拉下那么多大炭,几年都烧不完。
您八十岁那年,身体虚弱了,大姐请大夫不断地给您看,可是,总不能恢复一些精神。
那年(一九九九年)二月的一天,您低声对母亲说,也象自言自语:“快清明了,唉,清明走呀。”母亲疑惑地问:“清明,你是去哪个呀?”您没回答。从此,您再也没说话。又过了几天,傍晚放学,我去看您,您侧身躺在炕上,我叫声大大:“您知道我不?”您努力地慢慢扭头面向我,睁开混浊的双眼,看了又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没能说,然后就顺下眼睑,闭上双眼。您就这样静静地永远离开了我们。这天,正是清明节晚上八点。我们兄妹呼喊着您,您再也没有回声,再不能睁开眼,看上我们一眼!我们呼叫,我们痛哭……
您为我们付出一生,我为您做了什么?微乎其微。即使到了您生命最后一年,都是母亲陪伴伺候您,我有空就带上些好吃的去看您,可是,您已进食微量,吃不下。
曰月,天地,阴阳,何方仙子可为我泄露天机?据说,人的灵魂永在。二老魂飘何方?此时此刻,您们好吗?您的七个儿女,七大家,已是子孙绳绳,一代更比一代强。您在天有灵,就放下在世时沉重的心,高兴吧。
山中,这方坟莹,我永远的念想,再为您奉上糖果,窖藏,糕点等酒食,您乐收。担起这山一般沉重的恩情,归吧。
2022.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