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如此这般说完,我频频点头,满怀崇敬,欲对先生表达敬仰之意。只见他站起身,那件旧长衫在风中飘动。先生挥了一下手,做出向下切割的动作,一副毅然决然的神态,一连发出三个字:“错!错!错!”
我不由惊愕。
先生说:“鄙人追随重耳,同甘共苦,辅佐成就霸业。公子归国,功成名就,我当退隐山林,不恋功名,此乃终生之秉持。岂知后人牵引附会,非我之为,逆我心志也。”
见我不解,面有疑惑之色,先生朗声吟诵道:“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
用现代白话说,介子推认为忠君的行为发乎自然,没必要得到奖赏,并以接受奖赏为耻辱。
我似懂非懂,忙拿出手机,查百度搜索,终于有了答案:先生吟诵的是《左传》中的记载。介公患难时与君上不离不弃,事成后不言赏禄,不与世俗同流合污,飘然而去。其品性之高洁,令人敬仰,无愧于后世给他的追封名号“洁惠侯”。

再搜索,《庄子》中亦有介子推的事迹。所说“割股啖君”和“易牙烹子”一样让人惊悖。晋文公论功行赏遗忘介子推也很玄乎。尤其为寻找介公,竟然大火烧山相逼,将介子推母子烧死。这一系列举动,简直疯狂,实难让人信服。
想想看,《左传》比《庄子》早130多年,左丘明是公认的一代良史。而《庄子》的作者庄周,则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哲学家兼文学家。我更愿意相信,《左传》中的介子推才是真正的介子推。
夏商时就有寒食节。古人要进行隆重的祭祀活动,把上一年传下来的火种全部熄灭,即是“禁火”。然后重新钻燧取出新火,作为新一年生产与生活的起点,谓之“改火”。禁火与改火之间有间隔的时间,在无火的日子里,人们必须准备足够的熟食,以冷食度日,即为“寒食”,故而得名“寒食节”。
历经千年演变,清明节已经超出节气的涵义,具有极为丰富的内涵。开春回暖,草木生长,大地清明。人们希望朝政也能如这春天,风和日丽,清正廉明。
我终于明白清明节的原委,收了手机,抬头看介公时,他已悄然远去,不知所踪。
我四下寻望,急忙连声呼唤:“介公——介公——”
这一喊,忽然醒了。我翻身坐起,屋里漆黑,窗帘的缝隙漏下一缕光亮照在被子上。迷糊片刻,方知是一场深梦。披衣拥被,临窗静坐,难以入眠。侧身掀开窗帘一角望去,城市的夜似乎从未沉睡,使得久居小城的我,有些不适应。楼外一片静谧,夜空昏沉,园子里路灯放着幽静的光,大树投下一片阴影。杨树尚未生出新叶,高大而束身挺直,亭亭玉立。那几树垂柳,柔丝倾斜,在微风中摇曳。新芽挂满瀑布似的柳条,像画家晕染出的朦胧画面。

清明柳,寄托人们多少情思与怀念。梦境里的柳树,虽经历野火,仍能枯木新芽,顽强生长,最早迎来春色。这个春天的清明之时,在天地间弥漫着浩然正气,引得无数文人墨客为之颂扬抒怀。我随手拧亮床头灯,翻开正在读的一本诗集,信手一页,正是杜牧的《清明》。
关于清明节气和清明诗,最早是外公教给我的。他的土炕念墙上,那一支毛笔、一方墨盒,压着一摞毛边纸的记忆,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浮动。每当清明,外婆忙着剪纸絮、煮鸡蛋、备祭品,外公总会拿来毛笔,在舌尖舔一下,在墨盒里点几点,然后写写画画。我凑近看,他指点着那几行字念道:
清明时节雨纷飞,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也许,这首《清明》,是我在那个火红年代里,最早记下的异于时代的另类色彩的诗句。随着年龄增长,慢慢体味到这首诗其实离我们是很远的。它描写江南清明的景象,尽管别具新意,情景交融,而北方却还仍有几分萧瑟,只是清明这天的阴沉和细雨纷飞,让上坟祭奠的行人,倍感忧伤,这样的情形,无论北方还是南方,大家的心境是一样的。

清晨,蒙蒙细雨,轻轻飘落。我行走在大街的人行道上,路旁绿化带里,冬青新生出的嫩芽尖上,挂着晶莹的雨滴。榆叶梅昨天还是花骨朵,此刻全都开放了,密密挤成一串又一串,像挂在树上的花环。低头看地上,满是一堆又一堆烧纸落灰的痕迹。应该是昨晚有人在此焚纸化钱,祭奠故人,已被早起的环卫工人清扫了。回忆昨夜的梦境,我的那些故去的亲人们,都曾与我相见。又想起父亲对我写作节气文章的话,心有领受。为抒怀,也为节气文化传统,仍要尽力写下去。还有遥远的介子先生,从千年穿越回来,和我的那一席谈话,似乎专门赶赴清明节这次约会,告诉我不一样的清明,我尤其觉得不该遗忘,就照实写下了以上的文字。
2021.4.4并州思雨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