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长久的呼唤那是老屋的声音（散文）
文/韦谓诠
一、
山腰一隅，老屋在风中发抖。通往老屋的小路，被草挤痛，像一条被打伤了的蛇，扭动呻吟！
扣住门环的铁锁，头颅低垂。沉思：钥匙什么时候回家，请群山入座，开怀畅饮！
漏风的两块门板，把时光挤得瘦骨嶙峋。翕动的嘴唇，吐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先祖的足音！
阶除落满灰尘，蓑衣不再作响。镰刀、锄头、犁耙、簸箕、石碾蜂拥而至，倒出各自的苦衷，其音，如歌如诉，欲吐还咽。
庭院中的火塘，盛着斜阳，熬着喘息不停的光阴！
墙上的每一抟[tuán]泥土，宗族的质感深厚丰盈，但诗色已暗淡无光。门前落叶成堆。我的心在成堆的落叶下早博、抽紧！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祖上的三亲六戚都围上来了，我和他们对视，相机闪着泪光，对焦凝语无凭！
烧香，把祈祷跪痛；磕头，把冷清跪响。千滴清泪，洗涤黄昏！
盘桓于树桠间的一轮明月，执着地守候一个个约定！
月光下，慢慢缩为一点黄斑的老屋，仿佛被偶然的力量缓缓抹去，与昔日的回忆不辞而别！
青石水缸里，回荡着与外面世界对话的回声！ 二、
山风飒飒，流萤飞舞，蝙蝠飞鸣……
老屋，端坐在石阶之上。眼光，把苍穹轻轻放下，又轻轻抬起！
找不见旧巢的燕子，老得不再坐果的老树，自语呢喃。墙根下满腹经纶的蝉，吐思、吐诗，一片冰心在老屋啊！
老屋感情决堤！临摹曾经的儿孙绕膝，曾经的鸡飞狗叫，曾经的牛哞羊咩。用通感修辞姜、葱、蒜、椒、小鱼仔、黄豆等剽悍食物燥物，炒出的满锅清脆，满庭喧笑，满屋烟火！
曾记得，老屋的一个手势，就能把风和雨捻在一起，让鱼在溯流里翻腾，禾苗在湿润的泥土里跳高！逢年过节，举着一个古铜色的大碗，把云舀出蓝天！ 现如今，老屋已没有足够的力气，掀髯吟诵：《陋室铭》；吟咏：清风一榻，万两黄金……
我们长大了，离开老屋，坐上汽车、火车到不同的远方。年复一年地在生活的搅拌机里，摸爬滚打。我们没有辜负日月星辰的照耀，不辜负风霜雨雪的熏陶，脊柱负重更钢硬健硕，思想在崎岖上更丰满。走一步有一步的独特景致，进一步有一步的欢喜惊奇！像一片嫩叶，尽情地在来往的和风里沐浴、浪漫！
乡愁，是一片大海！这海，挣扎了亿万年，还是无法跳出盘古开天辟地时，在地球留下的一个小坑！
三、
回家，出去；再回家，再出去！以回家的次数，计算故乡的距离！
回家了。听听隔壁家的雄鸡，叫醒三更，引信黎明！
回家了。和着趴在石头之上的流泉，怀揣碎珠银沫，听山蛙对鼓，蟋蟀飞歌！
回家了。和邻居的发小，捡回树叶上的月光和被风摇落的碎影，在卷曲的地平线上，拼出一轮圆圆满满的月亮！
回家了。牵一只小狗到村头的小河，用石头或瓦片打出江上的水漂，把青梅与竹马曾经的狂野，带回记忆的现场！
回家了。摇响轱辘的水车，汲起连通海底的井水！ 回家了。在光与影交集的窗口，编辑意象丛生的家园；用风的嗓子，喊出鸟唱的诗句，喊开石头的汗腺，让久埋的乡愁冒出汩汩温泉！
回家了。在酒盏烫红的傍晚，用酒发光的词语，与族人碰杯！双臂举起，虔诚地一请再请，天上的一个前辈与一个前辈的魂灵！
厚厚的乡愁，在饭桌上铺展。拥抱、抱紧、再抱紧，明天又天各一方的出发。
真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可是父母早已移居老屋后的那一座山头！在阵阵犯困中，独自收拾这杯盘狼藉的桌上河山！
星月震颤，时间停顿，分成颗粒。一堆时间的骨头，齐刷刷地码在空灵的老屋中。此时，我是一个婆娑泪水的哑巴，失神地用一双筷子，夹住似乎就要下沉的生活。
时间，会让人冲淡与忘记，这活，充满着欺骗。不仅难冲淡忘不了，而是让记忆回忆发生质的嬗变，用一种形式存在于永恒。有人问，不是还有一轮明月吗？一年中，就是最害怕这一天，月最圆，人不全！天上的那把银勺子太小了，在如此深的人间里，怎能捞得起在乡愁孤寂底部的游子呢？！
四、
老屋的瓦片上有一只鸟在高鸣。像是在催促我，快些和她飞向瓦蓝。而我，还在目光四望，深呼吸，尽可能吸吮到可以解决后半生精神充饥的炊烟。
返城路上，车轮碾过一寸寸曾经把庄稼扶起的泥土。匝地的车轮，把老屋的影像，一圈圈地支离又整合，像一把油画刀，把老屋涂抹出丰富的色彩，层次奇峻而凹凸。一群唐诗宋词，紧跟其后，在烂漫农村与浪漫城市里，浅唱低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