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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作者/陈有强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2022-04-03
清明节到了,我想我的母亲。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有五十八个年头了!随着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长,我对母亲的思念愈来愈深切,母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总在脑海里萦绕,母亲临终前那不甘不舍的眼神总在眼前浮现,至今回想起来总还是让我泪流滿面。
小时侯记忆里母亲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脸庞,慈祥的面容,一双小脚走路却很稳健。母亲心灵手巧,非常的麻利能干。她常被巷道里的大妈大婶们称作是巧巧。村里谁家婚丧嫁娶,都会聘请母亲帮忙,蒸馍扎花做女红细活。母亲还有一样最拿手的绝活,就是手工绘画门帘、炕帘及小孩胸前牌牌、兜肚上面的五毒等工艺品,全村就是母亲一个人有这手艺,在方圆村里也是小有名气。记得母亲给别人干完活后总是差我去收钱(大概是因为小孩去收钱人家不好讲价),少则三五毛,多则块儿八毛。特别是本巷的街坊邻居,母亲只收取很微薄的一点成本钱,甚或还有家里困难的,母亲一分钱也不收。巷道里父老乡亲们都称赞母亲心眼好,善良厚道是个好人。后来母亲把绘画的技术传授给大姐,在母亲忙不过来时,大姐也能搭把手。常听二位姐姐说过,母亲在大姐的前边曾生过两个哥哥,在二姐的后边还生过两位姐姐,但都没管住(因害天花夭折)。哥前边生下三姐,因家中老人想有个男孩,只好狠心把三姐送人领养。这也是母亲最为后悔无奈的一件事,听姐姐说,母亲后来为此还哭了好几天。在生下我和三弟后总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依然承揽了乡亲们许多手工活,没黑没明地干,母亲由此也落下了病根。我听后心里十分地自责难过,母亲是因为我们才把身体累垮的呀!
童年时我最爱跟着母亲去五里外的张仪舅家,听大姐说,舅舅年轻时因病很早就去世了。记得在舅家堂前的供桌上,还留有舅舅和几位朋友在一起的黑白遗照,穿的都是一身的长袍短褂。舅舅去世后,家里就剩下外婆一人。外婆耳朵背,常看见母亲和外婆沟通时总爬在外婆的耳边大声地喊叫,巷里的人都听得很清的。为了方便照看外婆,母亲安排二姐从小就在张仪村读书。在外婆家,经常还会踫见卜庄的大舅二舅,他们和母亲姨表姊妹。舅家和我们家走的很亲近,堪比亲舅,两位舅舅对待外婆更视如亲生母亲,多有照护。

六一年,我八岁时就去学校读书,由于学校地方紧张,第二年升级后我们搬到村中间王家家庙去上课。最让我一生铭记难忘的事就是在这里发生的(这件事我在其它文章里说过)。那时是一位姓任的老师代的我们班。小孩子淘气,记不清是犯的什么错误,我们四个小学生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前边。接着老师让全班的学生一个一个上前在我们脸上吐口水,还不准擦。有后巷的几个坏同学吐我们时故意吐很浓的痰,最后老师还要我们四个同学相互去吐对方。三四十个学生下来把我们脸上、头发上、身上吐的都是,衣服也流湿不少。回到家,母亲从头上到身上认真的为我清洗,换上干净衣服。我哭着向母亲诉说我们的遭遇,并且提出不想去学校读书。母亲抚摸着我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气忿,一怒之下领着我去找老师讨说法。那天教室外边站滿了围观的人群,都在倾听母亲诉说老师是怎样欺负我们的。人们听后纷纷指责姓任的老师不该这样胡整亏娃娃(侮辱)。这事惊动了学校的校长,他批评了姓任的老师,并代表学校向我们陪礼道歉。没多长时间,姓任的老师被调离了我们村。
在那个生活贫困、经济极度匱乏的年代,人们的家境都不富裕,生活过的十分清贫,我们家也不例外。母亲精打细算过光景,她总想调样给爷爷奶奶改善生活。爷爷奶奶吃饭时各自在自己房间,我常常给奶奶送饭,奶奶总要让我尝两口母亲给她切的很细很细的潼关酱菜,这只能是爷爷奶奶可独享的美食,我们都吃不到。想起那时的潼关酱菜,现在再怎么也吃不出那样的味道了。
记得六四年下半年,母亲时不时总感觉下腹部隐隐作疼,父亲骑自行车把母亲载上四处求医看病。方圆有名的好医生看遍了,但母亲的病仍不见轻。没办法,父亲和大姐就直接领着母亲去运城住院治疗。
运城离家里一百里路,父亲把母亲安顿好后,他骑着自行车来来回回往返奔波,又要照顾家中的老人小孩,又要操心医院里母亲的病情,想想父亲当时真的是太难太难啦!
在医院,经过医生诊断检查,确诊母亲患的是胃癌,然后就为母亲做了手术。听大姐说母亲做手术时钱不够,还差六百元,是父亲回家变卖家产,东挪西借才凑够的。

母亲出院回到家约半年光景,就到收麦时节。母亲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坚持为生产队在食堂做饭,只为能给家里增加点收入,尽快把她看病欠下的外债还清。现在想起母亲当时的处境,心里总难过得流泪,恨自己年龄小不懂事,给母亲和家里帮不上半点的忙。
没过多长时间,母亲的病又犯了,这次势头更猛,癌症又转移至肝部。只见母亲全身发黄,甚至把身上的衣服被子也染成黄颜色。我记得当时家里为母亲找的甜瓜蒂(偏方),说是炕干捻面吹到鼻孔能去黄治病,但也私毫未见效果。

癌症致命且很疼,在母亲疼痛时,保健站的医生给母亲打的杜冷丁,听说这药很贵,还是父亲托爱伶爸通过关系买的。到后期母亲总是一个劲的喊疼,有时母亲疼的实在是难以忍受。看着母亲痛苦万状的样子,父亲心如刀搅,催我跑去叫医生。医生见我是小孩,也不回避,当我面说人都不行啦还打什么针,勉强又给母亲打了最后一针,并叮嘱我们说,趁病人打针后药劲没散,看有啥该交代的就交代交代。现在人们经常能在电视电影里看到老人临终时最后的嘱托,以为那只是影视剧里才有的情节。我经过了和母亲的生离死别,亲耳聆听过母亲的临终遗言,我相信影视剧里也有其真实可信的一面。
记得那天,我们全家人守在母亲身边,忍受悲痛倾听母亲交代她的身后事。母亲先把父亲叫到近前说道:咱嗲(爹)和妈年纪大了,我不在了就凭你一人招护……顿了下又说道:我最操心张仪的妈(外婆)也快八十啦,以后你一定要……管好妈!母亲再次面向父亲道:我想以后你还是再办个人吧(后娶),这一大家人离不了一个屋里人(女人)……父亲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嘴里唯唯喏喏的应承着。紧接着母亲又对最跟前的大姐二姐说道:伶子(大姐小名),你是姊妹里的老大,我不在了,姊妹以后有啥事全凭你操心……灵便(二姐)懦弱(善良),我怕以后婆家会欺负她,到时她有啥事你一定得管……此时大姐早已是泪流滿面,肝肠寸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母亲身上。她痛不欲生地哭喊着:妈!我管!我管!接着母亲又要婶子把耳朵往她嘴边凑凑,此时她深感乏力,又让我和哥近前断断续续地小声说道:夯眼(大哥小名)大了我不操心啦,强子小我就是放心不下……母亲哽咽着又道:张庄(婶子娘家村名),我想让强子以后……也跟着你过……(三弟很小就已过继给叔婶)我哭着喊道:不,我不,我就要在咱屋(家)。婶子也哭着说道:嫂子你放心,有我照护娃娃哩!

母亲说完这一堆话后,已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嘴里仍能听到微弱的气息……直到没有声息。慢慢的母亲放开了拉着我的手。离母亲最近的大姐第一个失声痛哭,全家人顿时哭声一片,七十六岁的奶奶顿足捶胸,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老天爷你不公呀,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要叫张仪(奶奶称呼母亲娘家村名)去呢,留下这一大家子怎么办呀,娃娃都还小啊……八十岁的爷爷唉、唉、唉的干嚎着,老泪纵横却哭不出声。从小最不待见我,经常打我骂我怪脾气的爷爷,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打过我骂过我。这一天是一九六五年阴历九月九日,那年我十岁,母亲四十九岁。
按照乡俗,人去世后要送三晚上水。晚上哥扛的锨提着水壶,我拿个鞭子,三弟跟在后边去母亲坟地送水。回来的路上,想到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我那苦命的母亲,三弟兄嚎啕痛哭。巷道的老人们边擦着眼泪,边同情地说道:唉,他妈一殁,这下子娃娃们就牺惶啦!

母亲去世后,我和哥还有两位姐姐经常会去外婆家照看外婆,父亲几次到外婆家想让外婆来我家住,外婆怎么也不愿出他家门。那时,卜庄的两位舅舅也是不间断的帮忙照看外婆。所有亲人都记着母亲的临终嘱托,一定要把外婆安顿好。外婆也真的是老了,两年后,我那可怜的外婆走完了她八十岁的人生道路,心含不舍的离我们而去。在外婆地葬礼上,卜庄大舅为外婆顶的盆,父亲跪在外婆的灵前,痛哭不起,他把心中的委屈,满腹的辛酸都在外婆的灵前倾泄。两位姐姐我和哥更是哭得不省人事。一边哭外婆,一边哭我们的母亲。
母亲临终牵挂着的二姐,也被她一语成谶,不幸言中。二姐在婆家多次受到虐待,回到娘家哭哭啼啼,向我们诉说她的委屈。我们这才知道,二姐婆家一直怪味多嫌二姐给娘家父亲兄弟缝衣纳鞋干活,最可恨的是把二姐正在织布的机子剪断,欺负二姐,二姐也是被娘家亲人连累的呀!父亲、大姐、婶子了解情况后非常生气,几次找到二姐婆家去理论,大姐更是生气的要去拼命。结果二姐婆家人还是蛮不讲理,知错不改。在父亲、婶子、大姐力主之下,二姐脱离了那个可恶的家庭。如今可以告慰母亲的是二姐晚年生活幸福,年前孩子们还为二姐过了八十岁大寿,在我们家庭群里,所有家人都为二姐送上了祝福。

其实,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我。自从母亲走后,奶奶和爷爷两三年的时间也相继去世,是父亲把我们拉扯长大,是两位姐姐给我们缝衣纳鞋抚养我们,是哥和我不离不弃相依为命。我更忘不了叔婶二位大人生前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爱。虽然我没有按母亲说的去跟叔婶过,但婶子却象亲生母亲一样爱我疼我帮助我,直到临终前也还在念念不忘牵挂着我。后来的生活里,我虽然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历经了人生的冷暖坎坷,但最后也总算是挺了过来。我没有忘记母亲,我永远记着生我养我疼我的母亲。
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就是父亲离开我们也已二十多年了。为了却兄弟姐妹和我们全家人的夙愿,我撰下此不尽人意的文字,以追念缅怀我们的母亲。如今,当我们儿孙绕膝无忧无虑过上幸福生活时,我们会更加思念远在天国的母亲!愿天堂没有病疼,愿母亲一切安好!
作者简介:陈有强,1954年生,山西省万荣县王显乡贤胡村人,1971年于本村七年制学校毕业,自幼爱好文学、书法等,晚年对诗歌、散文情有独钟,闲暇时喜欢写一些生活中深有感触的东西聊以自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