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谢艳君，笔名南飞雨燕，湖南醴陵人，株洲市作协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西部散文选刊》《延河》《作家天地》《青年文学家》《湛江文学》《教师报》等报刊。

      公公：

      不曾想到，与你的交流，已止于一份春之素笺。

      去了天堂的人唤不回，我祈愿也相信那是一派乐土，你再无所挂无所愁。秋逝春又深，你离开我们已有半年之久，我并不曾唤过你。

      不望時，不望节，就要清明纸一页。隔世的人最看重清明，盼着亲人祭扫的脚步由远及近，打马归依。杏花微雨，柳色青青，芒草小蕙，若往昔，清明节于我更多的是呼朋唤友趁去踏春，享受人间四月天的明丽柔暖。

      今年的清明，家里的餐桌摆上丰盛的菜肴，热乎乎的冒气，进门正对着后背靠窗的位子，你每次坐的位子，虚位以待。阳光透过纱帘进了来，照亮你杯盏的酒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也破门而入，然而热气光亮和炸响都温暖不了一间等不来你的屋子。我跪在你的十二寸黑白像前，情不自禁地摇摇头叹息，然后长长地唤你：公公，你可好？️喊出口，再抬头看你，你的微笑一片模糊。一声呼唤，两行热泪。

      去年深秋一场突来的病像一阵旋疾的风，迅速带走了你如解落一树黄叶，我甚至来不及在你的病床前侍奉一碗汤药。

      转瞬间，万般人间不再是你的世道江湖，你再不享用一缕热辣烟火气。唤你，你亦是不会回应前来了。我洗手做羹汤，呼夫呼女，要与你舐犊共宴，而平常如许的事，已是南柯一梦。作为你的儿媳，还能做的是去看你，在你的坟头，燃香，烧钱纸，人世念念相续，我带上你的儿辈孙辈。血亲连心，慎终追远。

      天空铅灰，三柱香的虚烟在你的坟头袅袅升腾。当然不止你一个人的坟，还有婆婆。婆婆先你二十年长卧于此，她顺佑我们，更順佑你，一年年空守对面的寒水苍山。你们伉俪情深，患难与共。婆婆去世后你娶她人共余生，我想婆婆是支持的。以至于，直到去年深秋，她才接纳年满八十的你来与她共枕一穴。你答应过她：没有陪够你的日子，闭上眼睛起，永相伴。她相信，一个在教育战线奉献了四十二个春秋的人，桃李满园，一言九鼎，是不会食言于自己的发妻的。公墓整洁，看不出新坟旧坟。公公，墓碑上深刻你们的名字：先虎，晓云。我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抚摸，又如毛笔一样描红一遍，已是新描红的楷体峰回路转，经过清明雨的洗礼，过我指尖，成了我们眼中最掠眼的红尘绝版。

      公公，我知道你有一个苦难坎坷的童年，那是你无法选择的开始，但你终做了奋发图强的少年，成为了一名受人尊敬的老师。

      早上打扫卫生，我又将那块“福德长寿”的牌匾拂尘，那是去年你八十大寿教育局特授。金光闪亮，字字深铭。有总结，更有愿景。历历往事，不可尽述……

      曾与我们江边散步，你指着古老的渌江桥说你曾在桥下露宿七天。你娘生儿女十二个，家徒四壁无法养活，送的送，带的带，你四岁多带给城南的姨妈家做儿子。因营养严重不良和离家惊忧，导致你每夜尿床，遭你姨妈嫌弃，没多久就被她狠心赶出家门。乡下的家回不去，小小的你只得白天靠乞讨裏腹，夜晚住桥洞。第八天，你娘进城路过江边，发现了你，抱住你哭一路返家。过了三年，迫于生计压力，你再次被送走。这一次，送给同族本家一终身未嫁，名育的老太做孙子。老太虽是个缠足的旧式妇人，但明白读书的重要，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你常对儿孙说，我的父母有生我的亲恩，育老太对我是养育成人的大恩，若非她，我不可能有学上。你爱书本，也是读书的料，一路成绩优异，最后从醴陵二中高中毕业，从此走上了诲人不倦的漫漫长路。

      公公，你从教四十二年，辗转于本市北边几所学校，大部分时间任初中校长，也可算桃李芬芳了。闲聊时，你偶尔会说谁谁出息了，收尾时必加上一句：是我的学生。赞许和自豪的神情在一支烟的云雾里良久陶醉。我听了笑：又不是他高中大学老师，你单方面记得而已。你说，初中还是很关键 的，记不记得我有什么要紧。公公，你说的学生里面一个叫良的，后来称良哥。大约七八年前，因工作而识，他开了家机械厂，做得很好。谈起你，良哥开口称“恩师”：人还是要读书，搭帮你公公我才能考上高中读大学才有今日。原来，良哥小时候家里特别穷，初中第二期要缀学打工。你是他的班主任，得知消息连夜赶到他家：你是我见过的少有的聪明学生，成绩又好，不读书可惜呀，现在你又小又瘦，能干什么，走，随我住校。就这样，良哥的学费和生活你管到他毕业。良哥也很争气，考到本市最好的高中，一中。

      其实，你的家境一直清贫。育老太是没落地主，还小足，什么事也干不了。婆婆拉扯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靠挣工分吃饭，你那点微薄的薪水还抵不上壮劳力挣的多，一般的人是不可能允许丈夫这么干的。在怜贫怀善这点上，我也敬重婆婆。

      为什么要帮？你不说我也懂，你受过穷，知道那份求知若渴而不能的痛。你爱你的学生，惜一株有望成材的小苗。

      兢兢业业，不舍昼夜，教风严肃地工作了一生，留给家庭的时间甚少，留给儿女也是严厉的印象。直到退休后，你的慈爱一面才在孙辈身上显露。

      公公，跪在你面前的人你可看见了？她喊从未谋面的奶奶，更喊疼她十三载的爷爷。是的，你最疼爱的小妮子来了。我记得生下妮子时，你特别开心，并封了个一万元的大红包当你们爷孙的见面礼。每个周末，你风雨无阻地来带她。隔代亲，你说儿子女儿小时候都没费过神，只有带妮子上心，什么事都顺她，不嫌烦。你更嘱咐她好好读书，初中考入重点班，你又以大红包鼓励。省吃俭用一辈子的你，只有在孙辈身上出手阔绰。一路走来，你们爷孙成了彼此最喜欢的人。每次住院，只要妮子来看你，锁眉的你马上喜笑颜开：看到小孙女，病好一半！后几年，你耳朵听力下降。谁给你打电话你统统听不真，除了妮子的，还说：只有妮子打的，我听得清一白二！

      韬哥是你的孙子，虽少在你身边，但你对他倾注的无言的欢喜和期待。你的遗嘱里，将遗产全赠留给了他，即使菲薄，几乎已是所有。

      公公，我才嫁给你儿子之初，不太了解你，更不喜欢你传统呆板又大男子主义的性格，我也不懂一个人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是无法与时俱进，在敬你与排斥你之间徘徊，加上我诸多不适应，婚姻后的家庭生活磨合期，我过得很压抑。而后你待我的孩子喜欢到差不多算溺爱，这于我已甚于任何。

      逐渐，你理解我带一双儿女辛苦，上班劳累。偶和你儿子起争执，你总是选边站。我热爱文学，偶写作发表，当了二十几年中学校长的你对我也是赞许有嘉，一一索去报刊细读。一切，我心有数，感念。虽然半年来，今天才第一次唤你，第一次为你流泪。

      可以肯定，若我是你的女儿（你曾说当我是女儿一样看待，我不大信），对你的思痛会深幽，呼唤会密集。我与你的缘，只在翁媳。儿媳与女儿终是有区别的，女儿情浓，儿媳义重。义重，更多的在于明白一个家庭大局和责任。我的男人我的孩子，流着你的血液，袭着你的姓氏，走向四方，无论他们走得多久多远，以后的每个清明，我必各发一羽回程令箭，他们无不伏首耳语于你。在特定的这一日，借松柏传讯，请厚土复柔，任由未尽的天伦，在一壶灼心的烈酒中荡漾开来。

      秋去春又来，所有的事物都在既定的時段里重复。公公，我们上班的上班，读书的读书，看似一切照旧。但，张姨有变化，每次赶去看望，我都感觉悲凉写在她皱纹更深的脸上，孤独掺进更空洞的眼神。当年，婆婆过世不久，经人介绍你与张姨相识。很快，张姨成了我的后来婆婆。她性格平和，为人厚道，细心耐烦，和你浇园种莱，安享晚年。你们不与我们同住，近二十年对不谐家事的你体贴入微的照顾，减了我们做儿女应尽孝心的许多事。半路夫妻却续了一段夕阳余晖的美好，不能再执手，她总是未语泪先流。

      公公，我知你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大哥和张姨。你大哥是我们的大伯，无儿无女住在当地敬老院。今年大年初一，我们给你和婆婆拜年后张驱车去给看他了，给敬老院所有的老人都带去小礼物。他若百年，你儿子便是他的儿子。

      至于张姨，你更大可放心。你过世后第二天，张姨欲将你身上那枚我家门的钥匙还给我，我拒绝：姨，你活多久，钥匙留你多久，我家你来住随时可以，我伺候你。以前从不使用手机的她用了你的手机，电话费我每月定时交好。春蚕吐丝，虽散不断。你疼惜过的人，疼惜过你的人，做儿媳的我，认领，孝敬。

      公公，好奇怪，天天做梦的我一次也没梦到你。后来问孩子姑妈，她说也没梦见。可见，你待我真是与姐姐无二了。问张姨，她也摇头：你公公，最是不愿打扰人的。

      新绿扶摇，姹紫嫣红，万物朝盛。公公，你已是我隔世的亲人。清明一拜，思量万千。愿我的素笺你能收到，见字如面！

                         儿媳 雨燕清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