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瓶茶油
文/张健康
有一年扮晚禾时,我们几个知青没油炒菜了。这个时候断油是件很糟糕的事。大家口袋里都没钱了,一女同学将自己口袋里最后几角钱买了一点碎麻花,放盐一煮成麻花汤,好像比红锅子菜味道好一点。吃了两餐,麻花汤也没有了。到队里借钱买肥肉煎油这一招也用过,不能再用。天天吃红锅子菜,或吃盐开水泡饭,不是长久之计。得找个办法解决。七中88班秦爱和在折桥大队茶场,他们那里有个榨房,去那儿碰碰运气吧。有一天收工后,我匆匆扒了几口饭,向折桥大队奔去。

秦爱和是初中二年级学生,下放前我们不熟。来大荆乡后,他每次去大荆街路过桂花大队总要到我们这里坐一坐,歇歇脚。“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来二去,自然就熟悉了。有时见面,爱和会讲一点笑话,为人热情。我估计只要他有办法,一定会帮忙。
天黑了,月亮还没有升上来,我打开手电走了一段,突然觉得今晚此举很荒唐。因为我也跟队上的社员去榨房榨过菜油。不但一滴油都要收回来,就是连榨过油后的菜枯饼都不能丢掉半块的。那是喂牛的好东西。今晚去了秦爱和那儿的榨房,又能有什么收获呢?想到这里,我不觉停下了脚步。真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回去吧。但回去只有坐以待毙。管他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去了再说。

也许是觉得希望渺茫,也许是白天太累了,也许是肚子里没有油水,越走步履越沉重,挨了好久才到达目的地。折桥大队茶场四周漆黑一团,只有一间房子的窗口透出一点黄晕的光。

我走近窗口轻声叫爱和的名字。门开了,爱和一见是我,十分惊喜,忙拉我进屋。这个茶场社员晚上回家,只留他一个人守场部。今晚有校友来访,他自然喜出望外。但此时我无心与他聊天,心急火燎地说了我们的窘境和来意。爱和沉思了一下,说:“今天有个生产队在这里榨了茶油,断黑才走,我们去榨房看看。”说着端了煤油灯,带我去了隔壁榨房。他走到榨油机接油的一端,拎过来一只油桶。我用手电一照,油槽里残留的油珠子滴到桶里,在桶底又淤积起了一层浅浅的油。爱和找来一只勺子递给我。他把油桶倒过来,我忙把油瓶放到板凳上,一手扶住油瓶,一只手在桶里不停地刮,茶油像一根细线流进了瓶子。刮完了这只油桶,他又带我走到墙角,那里还有四只油桶。我拿手电一照,每只油桶底部都有一层浅浅的油。这是残留在桶壁上的油珠子流下去淤积成的。两人再次合作,又刮了起来。五只油桶刮过后,居然刮出了半瓶油。

我们相视一笑。来到他住的房子,又说了一会儿话,我便告辞。我向他道谢。他说:“谢什么,你们落户在队上,比我们困难多
了,帮点忙应该。”停了一下他又说:“今天来榨油的人住得远,急着回家,做事没那么过细。如果过细一点,就没多大的希望了。”

回去时,月亮升上了天空。清冷的光辉泻下来,田野、山丘、树木、房屋、小路,都披上了一层银纱。这时我才留意到溶溶月色下的山乡竟是这么美。

我忍不住拧开瓶盖,一股生茶油的清香沁入心脾。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到吃红锅子菜的日子暂时可以结束,此时此刻的我,真想高歌一曲。有了那半瓶油,省着点炒菜,我们熬过了那段日子。

光阴荏苒,知青岁月离我们越来越遥远,很多事都渐渐忘掉了,但那个深秋之夜,秦爱和倒提着油桶,帮我刮油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记在心里。
岳州老土读后感:
当年都说食无油,忆苦思甜脸害羞。
青菜红锅红薯粥,肠哼肚唱信天游。

作者简介:张健康,1949年4月出生于长沙,就读于长沙市第七中学。1968年底下放到湘北农村劳动锻炼6年,1976年中师毕业,长期担任小学语文教学,也担任过行政工作。爱好阅读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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