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着的鞋
文/谷百川
现在制作飞机零件的启航公司,北面一大片林立厂房所占的位置,二十年前却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我家那块半亩多的稻田就在那里,俗称“老水磨下”。老水磨座落在这块地的南面,是一九五八年洛宜大渠桥头的产物,后来村里有了电磨,老水磨就荡然无存了,只留了个空洞遥远的名字。北面直到洛河边原是几百亩荒滩,杂草丛生,卵石遍地,兔跑雁叫,一片荒凉。后来在公社驻村干部白书习的指挥下,河下村干群打坝筑堤,修路挖渠,放水淤地,才逐渐成了稻花香里说丰年的良田。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实行农田承包责任制以后,农民便爆发了罕见的积极性,披星戴月,整天忙得鞋壳里出草——荒(慌)了脚。农历五月,收麦插秧,如火烧眉毛,既要及时收麦,确保夥粒归仓;又得插秧不误农时,夏至不插秧,插秧一把糠。都在争时间,人却只长着两只手,日头又不会走慢点,真真催得人屁滚尿流。

我那时是民办教师,三个儿女都在上学,地里家里的活大都搁在妻子一个人的肩上。我也只能忙里偷闲,星期日或放学以后,像救火一样往地里跑。
那天下午,妻子早早到地里拔稻秧,要我请个假整理水磨下的稻田,并且要在当天下午把稻秧插在地里。我上了笫一节课跟校长请假后就赶紧往地里跑。民师真难呀,挣钱不多,管事不少,一肩挑着两头重担,一头是五六十个学生,一头是老婆孩子和二三亩责任田。
下到水田里,锄头舞动,泥水飞溅,满身弄得像在水坑里打泥的猪,也顾不得脏净了。看看两边干活的人,是黑老鸹落在黑猪身上,谁也不笑话谁。把地平整好,太阳巳经跑到西面路边的杨树稍上了。
我把薅的稻秧一次次运进稻田里,每次两手各提十来把,像提着两捆手榴弹,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像晃动的鸭子在泥水里走着。由远至近,把稻秧散在水田里,水里的蓝天上便缀上了一颗颗绿星星。
然后,我和妻子并排弯腰由南向北插秧。解开一把捆稻秧的稻草,把稻秧的根在左手掌上瞌齐,然后平拿在左手里,手指把稻秧推开,右手每次捏四五株,飞快地插进泥水里。要左右成行,既不能插得太深,深了秧苗不发旺,又不能太浅,浅了会漂秧。弯下腰就一气儿把手里的秧插完,再拿秧苗时才直一下腰。

我正插得有劲儿,妻子笑着说:你看东边的大头,插一窝秧就直起身子,拿几棵再弯下腰,一起一弯,像烧九叩礼。我一听抿不住嘴笑了,嫂子骂兄弟,真会比喻。大头个子矮矮的,头大大的,是个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人。我笑着说,赶紧栽吧,太阳不会等咱栽完再落山。
太阳已经走到西北山顶上了,水里映着桔红色的霞光,酷热也渐渐减退。蚊虫开始出来捣乱,成帮结伙地骚扰,杨树顶上的蚊群象黑云彩形成的龙卷风,旋转着,飞腾着,田间的蚊虫直往人脸上扑。蚂蝗也故意凑热闹,叮在妻的小腿肚上,她就用巴掌啪啪地拍,可蚂蝗不怕挨巴掌,赖在腿上不下去。我用手指捏住蚂蝗拽掉,用指甲拤成两段。

朦胧的夜色渐渐笼罩了稻田,可稻秧还没栽完。没栽的稻秧是不能在地里过夜的,因为有些不道德的人会惦记着,东街大山家的一百多把稻秧,趁着夜色就跑到别人地里了。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也顾不上稻秧左右成行前后一条线了,栽进地里就行。路上渐渐没了车轮声和人们回家的说话声。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地没有栽完,薅的稻秧终于栽完了。我和妻怕跌倒在水里,就手拉着手慢慢往北面路上走。瞪着两眼什么也看不见,全凭两只脚探路。好,到支渠边了,渠里的水只能埋住脚面,记得脱了鞋就放在渠北面的路下边。
眼前是一片无边的黑暗,偶尔有个萤火虫发出微弱的光,也无济于事。我们弯着腰在地上摸鞋,奇了怪了,就是摸不到。是谁把鞋偷走了吗?两双破凉鞋谁稀罕,况且我们还在地里干活呢。如果有盏手灯就好了,或者有个打火机也行,可惜这时候啥也没有,路上也不见一个吸烟的人。不服摸不到,这次我和妻并排蹲在地上,进行地毯式搜索,从路边开始,自东向西摸,再折回来向东摸。老天爷保估,终于在渠边上摸到了两双鞋。我说太大意,太大意,把鞋放的离水这样近,若大水下来不冲跑了?

把工具都放在架子车上,我拉着车妻扶着车杆,沿着看不见路面的坑坑洼洼的道路往家里走着。道路的两边是藏在黑暗里的排水渠和稻田,如果拉着车子不管走错到哪一边,都会酿成不大也不会小的事故,只有走在中间最保险,可是看到的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要找刭中间的路我只有往天上看了。路两边杨树的黑黝黝树冠,夹着中间一道淡灰色的天空,就像天上铺了一条路。好,仰脸按照“天路”指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终于走到公路边。
那时的公路两边虽然没有路灯,但时而会过一辆汽车,亮着车灯照着逼窄满是坑凹的石子公路。老式的汽车像要散架似的哐咚哐咚颠颇着。这样的车,这样的路,尽管不太好,可也比拉架子车强得多。
回到家里,八岁的大女儿正在锅台前学做饭。十一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小女儿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看看现在,往事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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