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祈雨的记忆
文/柴腾虎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2-03-27
我的老家在晋南闻喜的峨眉岭上一个叫“杜村”的地方,虽叫杜村,全村没有一个姓杜的。听老人们说,原来其实叫“渡村”的,因为村边不远有一条河,渡口就在村边上,所以叫“渡村”。人们口口相传,时间久了,把渡口的“渡”叫成了姓杜的“杜”,也未可知。“渡村”的历史已无法考证,但村边有条河却是不争的事实。
有人说黄河之水天上来。从天而来的黄河绕着河东转了个弯远去了。这条华夏儿女母亲河的支流众多,家乡这条涑水河就是其中的一支,涑水河也有一个支流叫白土河,而白土河就发源于离我们村边不远的滴水潭。小时候,常到滴水潭玩耍,听大人们说,滴水潭到底有多深,没有人知道。说把72根芦苇杆连接在一起也探不到底。这当然是假设了。父辈们说,原来滴水潭上面还有三个出水的地方,分别叫“一潭”“二潭”“三潭”。而我的记忆里,这几个潭都是滚满石头的干枯大坑。现在我知道了,地下水位大幅下降,许多泉眼枯竭,这大概在山西乃至华北是普遍现象了,连我们老家传说中那个董父豢龙的“董泽湖”也早已变成盐碱滩了。

说起“董父豢龙”的传说,《左传》晋太史蔡墨曰:“昔叔安有裔子曰董父,甚好龙,能求其嗜欲,饮食之,龙多归焉。乃扰蓄龙以服事帝舜。帝赐姓董氏,使豢龙,封诸鬷 [zōng]川。”这里的鬷川,就是我的家乡董泽湖,即现在的闻喜县阜底村。龙乃圣洁之物,非甘泉不饮,非灵水不憩。于是,董父踏遍山河寻找,终在董泽湖找到甘泉。这里东依凤凰垣,西傍峨嵋岭,南通涑水河,北邻鬷川坡。水域宽旷,泽水浩荡,碧波万倾,一望无际。
无论董泽湖还是滴水潭,说明这里曾经水土丰饶。从这里流出的水形成了白土河,绵延十多里。为沿途十多个村人畜提供饮水。我们老家县志曾有“八大美景”的记载,其中一景即为“白土桃园” ,现在,“白土桃园”踪迹全无。我想,曾经的“白土桃园”一定与白土河有着密切关联。
离滴水潭几公里远的地方,另有一眼泉水,当地人称“狐钻堰”。传说上游一个村子极其缺水。全村人用尽洪荒之力,终于挖成一个大池塘,用于蓄积雨水,以保全村人活命。有一天,有一只口渴的狐狸来到了池塘边,一口气喝干了池塘里的水,然后撒腿就跑,村里一位猎人知道后,紧紧追赶,当这只狐狸正要钻进一个山洞的时候,猎人拉弓射箭,射中了狐狸的屁股,当猎人上前拔出箭头后,便从这个山洞里流出了一股清流,清流汇集到了白土河。人价便把这个水泉叫“狐钻堰”。周围几个村的百姓,也全靠“狐钻堰”的泉水生活。

那时,白土河里的水,清凌凌,甜滋滋,沁人心脾。河里还能捞到小虾小鱼。村里人挑水连同鱼虾挑回家,把那些小虾小鱼放在开水锅里一煮,放上盐就可以吃了。现在回想,那该是怎样的一番盛景。
在白土河、滴水潭和狐钻眼的周围,水源充足,植物长得特别茂盛,绿草如茵。尤其是密密丛丛的芦苇,绵延数里,是许多野生动物的美好家园。村里人有打猎的习惯,在芦苇荡和野草丛里总能打到野兔、野鸡什么的。

晋南峨眉岭一带十年九旱,每年春天,常常闹春旱,几个月滴雨不落是常事,有时候连人畜吃水都成了问题。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每个村里都建有一个或几个池塘,用来收集雨水。池塘的水只能用来洗衣服和饮牲口,人吃水只好依靠旱井取水。我们那个地方的旱井大概有百八十米深,用井葫芦搅水,得两个人操作,每搅上来一桶水,大概得十几分钟左右,最缺水的时候,每次只能搅上来半桶水,而且是很浑的泥水,需要沉淀后才能引用。挑水要排号,每户搅水都规定有时间,限制用水。

搅水是一项很费力气的活,很少有女人搅水。我刚过十岁,就开始帮父亲搅水了,有时候排到我家搅水便到了深夜。搅回满满两桶水,父亲就要挑着送回家,家里有一个能装三、四担水的大水缸。父亲挑一担水,来回得二十多分钟。这期间是我最难熬的时候了,深更半夜,一片黑暗,了无声息,远处会突然传来猫头鹰古怪的叫声,吓得我头上只冒冷汗,还有一些别的不知什么东西响动,也很瘆人。我特别讨厌那些半夜瞎叫的鸟儿,白天就会看见鸽子、斑鸠、麻雀、燕子、喜鹊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它们很胆大,落到井边的水滩喝水或衔泥。 也有喜鹊飞到农家院的鸡窝里偷吃鸡蛋。我想,这些也应该是鸟儿们渴了,才无可奈何干的“坏事”。甚至有蜜蜂,渴得飞到人身上吸食汗水。
缺水太厉害了,一切生物都在遭受煎熬。 因为缺水,人们特别注意节约用水。洗脸时只能用一碗水,不能喝的水淘菜,不能淘菜的水喂猪。外地人戏说我们那一带的人,能让客人吃个馍,也不舍得让客人喝口水。还有一个说法,说一家人早上起来互相朝脸上吐唾沫,然后擦擦就算是洗了脸了,这当然是笑话了,说明缺水之甚。 记得春旱久了,村里的一些老年人(主要是妇女)就要组织祈雨活动了。祈雨主要由属龙的大人小孩参加,属龙的人若太少,也就把我们属小龙(蛇)的也扩编了进去。

祈雨时,人们抬着贡品(主要有煮饼,油饼和馒头等稀缺食品),头上戴着用柳条编的帽子,敲锣打鼓到滴水潭烧香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返回到村里的池塘中间。池塘早已干枯多日了,人们围在一起,面向东方再烧香磕头。具体情节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大人们收拾贡品时,我们立刻挤到跟前等着分发那些好吃的。那情景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鸟妈妈捉回虫子,小鸟们张大嘴巴嗷嗷待哺的样子。这也许是祈雨时最愉快的事情了。祈雨过后,一般过不了多久,老天就会下雨,算是祈雨成功,龙王显灵了。其实,祈不祈雨,老天总会下雨,因为久旱必有雨。
祈雨也有不愉快的事情,有一件与我有关。祈雨有讲究,一路上不许回头。据说只要有人回头,就把祈到的雨给弄丢了。不巧,那天祈雨返回时,我发现路边的草丛中有个蝈蝈,是一只挺大的蝈蝈儿。虽仍记得大人的交待,可我恋恋不舍地边走边看那蝈蝈,突然被后面的人踩住了鞋后跟,我不由回头想埋怨他,忽想到规距,只好默不作声。其实我也没敢回头,只是稍稍侧了一下身子。可还是立即遭到了一位老婆婆低声而严厉的斥责。多少年后,我见了那位老婆婆还心生害怕,不亚于当时我们课本里恶狠狠的地主婆。
第二天上学,老师批评了所有参加祈雨的同学,说祈雨是封建迷信。我却受到了表扬,大概就是鞋跟被踩的那一个回头吧。 这真是因祸得福,我不由暗自发笑。过后心里仍有小小的不安,如果那天祈不到雨,如果那个厉害的老婆婆找我问罪怎么办? 幸亏后来下雨。

祈雨的记忆,只能算一个传奇故事。它让我想起了一句名言:地球上的最后一滴水,将是人类的眼泪。


作者简介:柴腾虎,1953年生,山西省闻喜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现任山西省环保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润民集团党组书记。山西农业大学毕业。基层工作多年。1992年2月援藏,曾历任阿里地区改则县副县长、地委宣传部副部长、地委秘书长等。与孔繁森共事两年。曾为“孔繁森事迹报告团”成员,巡回宣讲。被授予“孔繁森同志纪念馆荣誉馆长”。有“阿里三部曲”《梦回阿里》、《同在阿里》、《挺进阿里》和《永远的孔繁森》三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