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忘那一年
闫益明/文(二)
李老师的批评震撼我的心,我深知是自己错了。从那以后,我默默下决心再不干有害他人的事,尽量做好人好事。将功赎过。经常到井上打水,给办公室的老师送去,也帮一二年级小学生打水。果然,有一天李老师表扬了我,真把我乐坏了。
那是一九六八年,我不知道这一年为什么没有课本。教算术课是姓王的老师,只讲珠算,一人一架算盘,噼哩啪啦教我们打上一阵,黑板上抄几行口诀,要求我们背会,他就匆匆走了。渐渐地,教室内乱作一团,嬉笑怒骂的,追逐打斗的……天天这样,大家乐得开心。

李老师的语文课却严格,他象个军人,态度严肃,说话干脆利落,铿锵有力,目不斜视,行如风,坐如钟,不怒自威,大家都怕他三分。他上课,从来满满四十五分钟,讲的内容是自选的毛主席诗词,他不拿书本,手中只捏几支粉笔,诗词及其讲义都在他肚子里。每上课,他快速,流利,工整地把要讲的诗词抄在黑板上,我们跟着抄下后,他就讲起毛主席写作本首诗的历史故事,他讲的认真,同学们听的鸦鹊无声。一词一句讲解诗义,往往又出小故事。一节课,他忘了自己,我们忘了时间。他还要求严格,每诗做到三能,能背诵,能默写,能理解。还要三查。我和大部分同学都能顺利过关。
那个学期,已过一多半,李老师共讲了三十九首诗词,我都背的滚瓜烂熟,那些许许多多的革命故事,串接起我对革命历史的初步了解,油然产生对党和毛主席的崇敬之情,也使我对语文产生了浓浓的兴趣。课下,节假日总是四处搜寻革命历史小说,故事看个没完。巜敌后武工队》,巜林海雪原》,《红岩》,《青春之歌》,巜平原游击队》等十几部书看个遍。
有一天早晨,忽然不上课了。校院内外,出入许多陌生人,有红卫兵,贫下中农,好象还有工宣队,大队,公社干部等人,听说是要开大会,会场部置在校门前。

半前晌了,有个带枪的民兵高喊:“同志们,就要开会了,快点站好,不要乱跑,小心一圪蛋定倒。”
一阵哨声响过,校长让各班老师招呼学生整队站好,只是看不见了李老师。学生两边是村里的社员,满满一院人。
忽然就听得校门前一个民兵高喊:“把反动分子李夏宇带上来!”活音刚落,另有两个民兵手摁李老师的头,反捆着双手被押出仓库门,面向大家站定。
望着李老师,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局惊的我束紧了心,屏住呼吸,他是怎么了?接着那民兵一边举拳头,一边呼口号:“打倒反动分子李夏宇!”“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叫我们,社员也跟着喊。口号喊过,宣布让李老师老实交待反动事实。
他弯着腰,低垂着头,眼睛向下微闭,低声述说他的历史。往日讲台上他那激情扬溢没有了,他就像霜打的疏菜,蔫蔫的。
我听的清,他四十五岁了,解放前,是国民党军队营部文秘,他所在部队和解放军打过好多次仗。他骂自己反动,罪大恶极。
李老师说完,又有几个人上前,轮着批判了李老师及国民党蒋介石。未了,那民兵再次宣布议程,高声道:“同学们,你们知道了吧,李夏宇是个大坏蛋,是我们的敌人,你们小了,不知道怎样批判他,但你们人人有嘴,要拿起嘴这个锐利武器,人人饱含唾沫,至少向坏蛋脸上唾一口。现在先从一年级开始。”
一年级孩子听话,一个接一个。走到李老师面前就“呸”的唾一口,有的孩子以为好玩,还要多唾一口。一个班连着一个班,不停地唾着。李老师依旧弯着腰,低着头,纹丝不动,就象个雕像。
就要轮到我班了,我怎么能唾他呢?让我多么敬畏的老师!在他心中是满满的文化才学,无穷的生动故事。巨大的反差让我确定不能唾他。轮到我了,就见李老师脸上,头上,胸脯都是唾液,脸上的唾液一道又一道拉丝向下流。他抿紧了嘴,紧闭双眼。我把口中唾液一咽再咽,做个假相,发一声“呸”,蒙混过去。
大会散去,两民兵拘押李老师上了一辆闷葫芦车,开走了。从此,再没见到他。

没了语文老师,语算都由王老师教了。算术还是学算盘。语文课上,王老师没讲诗词,拿出些红红绿绿的传单,一节课念上几单,都是批判的文章。王老师说,邓拓,吴晗,寥沫沙,大肚皮资本家。黄厚,王良泰,白张穆崔,等等,尽是当官的,尽些王八蛋。我是懂非懂,王老师也无心说清,又不管我们。没有学习任务,没有压力,轻松自在间,还出现几个同学,自称山大王,称王称霸,欺负弱小同学。
我的好朋友小顺子,只爱捉山雀,掏鸟蛋,逮刺猬,挖獾子,看狐狸飞也似的跑,望老鹰从空中滑翔捉兔子。拔醋柳柳,摘沙奶奶,还有酸大窝窝……常常,早上饭罢,我带了干量,背上书包,听他主意,就不去学校,开小差到了荒山野岭。不敢早回家,一直玩到晚上放学时才归。这样,一个半学期下来,五年级毕业。就要到公社中学读初中了。
半个多世纪过去,说到语文,诗词,我总是想起李老师,就是他教我的多半个学期,改变我少年的顽劣,唤醒我的诗文魂,让我坚持一生。也许他早己西去。永远看不见他了,听不到他讲台上高亢的诗词讲解了。
夜,愈深沉,弯弯月儿西坠。唉,睡吧。
202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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