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姑（下）

文/孙宏恩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2022-03-22

姑姑等着在部队上的姑父，一等就是八年。八年当中，姑姑也为他们的小家做了打算，向村里打报告申请宅基地，因为弟兄们多，很快批下来了，新院基就在村边上。那年春天，姑姑买了一平车的白杨苗，白天在生产队干活，夜晚就在自家的新院里栽树，抽空从池塘挑水灌溉小树，看这满院的生机，姑姑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等到白杨长成材姑父还没回来。姑父的二弟要结婚了，他不愿意跟大家住在一起，那块宅基地和那寄寓姑姑无限希望的一院子能做椽盖房的参天白杨一起都归了他。姑姑再大度也不可能没有意见。但，大家庭的颜面要紧，争，只会让村里人看笑话，忍气吞声后，姑姑只能到娘家哭诉，祖母好脾气，只有安慰:肉烂了都在锅里，亲兄热弟的，哪能分得那么清啊。祖母还依着老理儿，认为人家家里的这一波神操作是为她的女儿女婿好呢，毕竟有“长子不离老院”的说法嘛。


随着姑父复员回家，姑姑在祖母的安慰下仅存的一丝幻想破灭了。因为后面还有两个小叔子，姑姑被告知，她作为老大只能自谋出路。尽管老话说得好:男不在分家，女不在陪嫁。但椽没一根，瓦没一片，小两口四个馍搬出家的分家法还是令姑姑不舒服，生气又能怎样？何况时间有限，精力有限，姑姑搬离老院，暂时借住在邻居废弃的小屋里。人不在老院，可老院里一家人的大事小情姑姑还得操心。




白手起家，从零起步真是太难了，尽管姑姑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干活，但生产队里一年到头没有多少分红，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随后几年，表妹表弟先后出生，姑姑的日子过得泪汪汪的。


还好，赶上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归自己经营，温饱问题解决后，姑姑开始思谋着种些致富的农产品，如蘑菇、大棚菜、果品等，还在家里搞了养殖，一槽的大肥猪有十多头，经济状况不断改善。在尝试中改进，在失败中汲取教训，还要处理产与销的矛盾。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大的困难是孩子，大表弟身体弱，姑姑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二表弟的幼年就在劳作中的姑姑的背上度过，他们的爷爷奶奶这时候孙子多起来了，干脆一个也不看，省了不少麻烦。


生活再艰难，姑姑慷慨助人的秉性丝毫没有改变。


一次她到镇上买农资回家，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哗啦啦地往前飞奔，一位路边歇息的小脚老太太喊住她，说:“娃娃，家里人说接我哩，等不着，天快黑了，你能捎我一段么？”姑姑心里牵挂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可眼前的老人她不能不管，于是就答应了。招呼老人坐在了车子的后座，姑姑准备骑车，又犹豫了，说:“您老这么大岁数了，坐上我就不敢骑了。来，我推您回去。”就这样，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天。路过引村村口时，老人试探着说:“你到了，叫我落去吧？”姑姑说:“好说，送佛送到西，我大脚，几步就到啦，天黑了，您一个人走到什么时候去了？”一路前行 ，姑姑走了十多里路，才把这位萍水相逢的老人送到回龙村村口，然后掉头拼命骑车。大孩子看小孩子，三孩子一齐哭的场景让她心碎。可她不后悔，类似这样的善举姑姑认为是举手之劳，从不放在心上。


姑姑有位发小，曾多次想帮她摆脱困境。借着改革的春风，她邀姑姑一起到西宁做童装生意，可惜，姑姑的孩子撒不了手，错过了致富的机会。后来这位朋友家遭变故，姑姑就主动帮衬着干农活。赶上夏收大忙，姑姑套上牛车，载着各种农具，先尽着朋友的庄稼收割。在生产力相对低下的年代，夏收就是龙口夺食。延误了几天等到自家的麦子上了场，下起连阴雨，五六亩地的麦子全出了芽。姑父有意见，但姑姑有她的道理:朋友对我真心实意，现在落难了，我能眼睁睁地不管？




大姑家盖房子，姑姑当然是全力以赴，可正赶上棉花的播种季节，姑姑抽空从镇上的棉科所买了棉籽，并拌了农药准备播种，但那几天盖房工地缺少搬砖和泥的小工，大工身价高，后面还有排好的工程，不能耽搁。姑姑心想着自己的棉花，心急火燎，嘴上起了火泡，一边又是最亲的姐姐，她心里的天平还是偏向了大姑那一边，天天粘在工地上苦干，等忙完一阵子，已错过了播种的时机，就这样耽搁了一茬庄稼。


今天的人或许无法理解姑姑的做法，就连我也觉得姑姑像是藐姑射山上吸风饮露的神人，她的双脚分明踩在生活的泥泞中，前行艰难，心却在云端起舞，舞姿婆娑。


上小学时的我不想穿母亲做的“葫芦窝窝”(老式棉鞋)宁可挨冻，姑姑知道了，二话不说，脱下脚上的八眼棉鞋给我，鞋太大了，她塞进去一些棉花让我穿，我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自己却因没功夫再做而受冻。


村子里的富裕户，早早就给老人备下了寿材，姑姑日子窘迫，她家老人身体都还硬朗，为了公婆的体面，她借钱购买上等棺木。


村子太小，村里的小学只有三个年级，经常会在学期中途没有老师，导致荒废了学生的学业。姑姑看不下去了，主动放下自己的活计去填补空缺，为了村里的未来，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姑姑先后五次进学校救场，真是“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后来，教育部门落实民办教师政策，却因没有三年连续的从教经历，姑姑与补助政策失之交臂。我为姑姑抱屈，姑姑却说:“咱当初就不是奔着补助去的，就是见不得孩子们没人教，像庄稼一样荒芜了。”






半生劳碌，姑姑交给下一代是两座大院，每座院子建起一面钢筋水泥结构的大北房。


可喜表妹、表弟他们各自都有红红火火的事业。姑姑也从泥泞中走出，走上了轻松的幸福之路。


记得那年姑姑给她的孙女起名字时脱口说道:“就叫圆梦吧！” 如今，文化程度不高的姑姑开始钻研《易经》《论语》这些古籍，是《典籍里的中国》这档节目，激励姑姑走向圆梦之旅。


年届七旬的姑姑身体健康，依然不辍劳作，不间断充电学习，她在邻村的一所幼儿园里当生活老师，工作顺利，生活充实。


自姑姑到引村五十余年，含辛茹苦，任劳任怨，言行影响了一个家庭的走向，姑姑真无愧一个大写的人。


姑姑光荣在党近五十年，不忘初心，紧跟时代的步伐，为弘扬乡村正气尽到了一个基层党员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