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宏恩《我的姑姑》（上）播/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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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22 18:00:15 1239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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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姑姑（上）

文/孙宏恩

(原创《家在山河间》）

2022-03-21

姑姑小名叫小撵，大约是因眼睛不够大，因为方言中“眼”“撵”同音。我总觉得，祖父母给他们的老生女取这么个小名，多半还是缘于溺爱。听说，姑姑小时候贪玩，整天男孩子一般在村中央寺庙门口的石狮子上攀援、翻滚、跳跃，一向严厉的祖父看见了，不仅不阻止，反而笑眯眯地说:“我这小撵娃——错托生啦！”姑姑玩够了，就跑到集体大食堂的厨房里，钻到做饭的祖母的衣襟下吃奶，一直吃到七八岁。由于兄弟姊妹间年龄悬殊，父亲和大姑作为哥哥姐姐，对姑姑呵护有加。母亲嫁过来时，姑姑才三岁，看着这个小不点一天天长大，母亲也付出了超出一般嫂子的关爱。那年月家里没有闲人，姑姑童年的记忆里有时跟着祖母到田间，看大人们锄绿豆、割麦子、摘棉花；有时跟着犁地的祖父，看着那翻滚的土浪，听着那粗犷的吆喝声，独自在地畔上玩；更多的时候是跟在她的嫂嫂——我的母亲身后参加各种培训学习。母亲是村里的妇女干部，开会学习是家常便饭，为了不影响祖父母下田劳作，就主动承担带孩子的任务。会场里姑姑时常仰着小脸倾听，好像能听明白似的。一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在一起畅谈大事小情，姑姑耳闻目睹了不少新鲜的事，渐渐地，在同龄人中显得那么超群。

上学后，姑姑成绩优异，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那年，领导全国的文字改革工作的吴玉章吴老调研汉语拼音的推广工作，来到村里后他不听汇报，直接深入到学生当中，看见站在队伍前排的姑姑，俯身问:“你叫什么名字？”姑姑马上摆正手里的小石板(小学生写字的工具)，垫在左胳膊上流利地书写起来，然后利落地举起小石板给吴老看。“孙——玉——梅！”吴老指着石板上的一行拼音一字一顿地念道，继而连连夸赞:“写的好，写的好啊！”那年姑姑才六岁。

小学五年一晃而过，转眼，姑姑考上了镇初中，正当她心无旁骛，一心向学的时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串联”开始了，同学们跟着老师走出校门，乘汽车，换火车，一直跑到北京天安门，姑姑在祖国的心脏手持红宝书贴在胸口，照了平生第一张照片。沉浸在出远门长见识，成为幸运的时代宠儿喜悦之中的姑姑还没有意识到她的求学之路就此中断了。

串联回来一直没有复课，在本该学习的年纪却没有一张安静的书桌，澎湃的激情渐渐冷却下来，空虚无聊的日子黯淡无光。这不是姑姑一个人的悲剧，那些因运动无缘大学的高中生后来被称为“老三届”，像姑姑这样的初中生算是小“老三届”，一场浩劫不知误了多少读书种子啊！

有媒人来提亲了，女大不中留嘛，祖母意思是要有年轻的公婆最好了，这样就有人帮衬她的小女儿过日子。挑选斟酌之后，就把姑姑许给了引村的一户人家，有五个孩子，姑父是老大。因姑父要参军，就提前举办了婚礼。虽然两人都还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但在乡下军婚是可以享受优待的，结婚证顺利地办下来了。

哎呀，宁当槽上驴驹子，不当老大媳妇子。有这样的顺口溜，姑姑听到了只当是句闲话，她那时还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生活的严峻于她还是个不曾涉足的新课题。

姑父新婚就当兵离家，姑姑要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曾经在物质和精神方面都很富足的姑姑生性中带有一种豪气，突然面对一个物资极度紧缺的大家庭，她把仅有的嫁妆拿出来补贴家用，有时还会跑回娘家伸手，娘家人没有不惯着她的，不过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嘛。在那举国都不富有的年月，为了那个新家，姑姑可以拿出属于自己的一切，甚至连千辛万苦找来的工作都舍得丢下。

姑姑跟随村里组织的劳力队到北赵黄河滩打石头，挣钱不多，但出来至少能给家里省下一个人的口粮。打石头的活真苦，单调的叮当声催动着额头的汗珠，沉重的榔头带着全身的筋骨一点点击碎了河滩上那来自孤山的巨石。数九寒天，手上的虎口震裂了，凛冽的寒风中，裸露在外的伤口渗出血渍也麻木不觉。姑姑柔弱的双肩扛起的是生活的无奈。

后来，尊村引黄工程办公室招工，要求初中文化程度，经人推荐，姑姑有幸入选，从此有了属于自己的工作。祖母听到这消息高兴地说:“自己扑查(争取)了个饭碗，可要抓牢了。”

姑姑干活不惜力，又有在北赵打石头的经验，在尊村工地没有她干不了的活，打石头、装车、拉车，从不挑肥拣瘦。她还有文化，劳动之余还能出版报，写战报，广播员不在时还能顶上去。风平浪静中，姑姑在热火朝天的尊村引黄工地上度过了几年艰辛却又舒心的时光。1972年，满腔热忱投身工作的姑姑作为先进工作者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有一天，姑父的老爸来到河滩工地，姑姑正驾着辕拉大车呢。“这活哪里是女娃干的？别干了，回家！”姑姑不知就里，一个劲说:“这活好着呢，我不累，我不嫌累。”不是家人疼她，真正的原因是她的婆婆生产了，要她回家伺候月子。姑姑不忍心看一个大男人哀求的目光，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虽十分不舍，但还是卷了铺盖跟着回了家。

怀揣着还未满月的小叔子在灶下烧火给婆婆熬米汤，烤“薄脆”，姑姑就这样一天天地架起了家庭这架大车的辕，除了伺候月子，家里还有下地干活的、上学的、不到上学年龄在家玩耍的，都要吃饭啊！在不大的年纪，每天锅前鏊前张罗八口之家的一日三餐，同时还操持着亲朋间的迎来送往。

后来，为给家里挣工分，姑姑投身到生产队的劳动当中，她挑重活干，一直挣的都是男劳力才能挣到的高工分，年年夏收她都是劳动模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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