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会思想的顽强的肉
文/董克勤


常人无法吃的辣苦
我吃了，不感到悲哀
我反而骄傲
以完美的肉体所能创造的奇迹骄傲


我生长着，呼吸世间所有物质的气息
我生长着，承受宇宙所有发光体的光
单一的营养所构成的生物体是畸形的
人类所有精华与糟粕的奇妙混合
供我的头脑汲吸
我渴望经历一切，品尝一切
我的思潮在宇宙各角落泛滥着
像渴望爱情一样渴望仇恨
像渴望幸福一样渴望痛苦
像渴望港口一样渴望风浪
我把自己浸于一万种化学毒剂中
让一万种不同性能的痛苦折磨我
我容纳一切、消化一切、然后长出我自己的一切
我骄傲——
以完美的肉体所能创造的奇迹骄傲


我被打倒，背叛者把脚踏上去
让他捞到属于我的胜利
我吸汲着敌弹击中时涌流出的血
认为这血和美酒一样必不可少
都能使我的肉体得到好处
堂皇口号里的私欲
患难战友间的阴谋
受我恩赐的人回头给我一巴掌
这在我意料之中，而且他那得意的目光
竟那样明亮，异彩闪烁
那样地具有价值供我研究
恶棍的秽言暴行比友谊更有益
这种营养能开拓思维、加强肌肉
我故意把香烟递到官僚者面前
他的突然改容增长了我非凡的知识
我用眼睛来听别人的话语——
他的眼神、嘴角隐现的肌肉形状才是声音
我用头的动作和手势来表达我的内心
这方式表现力的丰富，不亚于词汇
造物主常对我埋怨
因为你的肉体，比别人
我多耗费了千百倍的感情，千百倍的思维
我最大限度地运用了我的肉体
我骄傲——
以完美的肉体所能创造的奇迹骄傲


我相信，我的肉体不会消逝
因为有人垂首顿足地要它消逝
千百人夜以继日地苦思、研究
制定歼灭我的计划，这我很喜欢
我欢喜于因为我的存在
那些恶棍孬种们，竟然
对着珍馐佳肴举不动筷子
同时，他们地板下贪污来的亿万钞票
变成亿万条蛇的亿万舌头
时刻舔舐着他们发臭的灵魂
我相信我的肉体不会消逝
即使从大地上消逝了
镂空的头骨也会得到复原
牢牢深播于千百人的记忆
我骄傲——
以完美的肉体所能创造的奇迹骄傲


我被一暴徒击中头部而昏死
在旷野，微生物勇士们一拥而上
忽又潮水般后退——
“太咸了，这泪水浸泡的尸体
我们无法对付食品店里的腌肉
虽然我们无孔不入、无坚不摧“
阎罗王看到我的心十分惊奇
“这人心里怎积郁得这样坚硬
常人若如此，死早该成乐事
上面的世界究竟有些什么呢
竟使他活得这样执著，这样情深“
屈原：“这颗心非一种物质一种知识组成
它虽复杂，却是浑然一体的合金
这里有几个时代的每一个声音，每一种颜色
每一阵风雨
它摆脱了人类幼年的单纯和盲从
它以自己的方式获得了真理“
我正要冲出阎罗宫，忽逢阎罗女
她爱我，要我服从爱情的约束
我们住在一座粉红色的屋子里
屋子及屋里的一切都柔软的像肉体
阎罗女整日拥抱我，清闲烦闷
几根管子插入肠胃不饥不渴
也不用动一下嘴唇
每个细胞、神经都浸在舒适里
没感觉，没思想，只有昏睡
酷刑中的幽灵们羡慕我的命运
我耳中总有一种声音如警钟
由远而近，由小而大，渐渐轰鸣
我终于明白了，这是我阳光下的责任
我翻身一跃，冲出地狱
看到了阳光，身边血染的野草
我高兴，我有二次的死生
我骄傲——
以完美的肉体所能创造的奇迹骄傲


我又重新竖起我的肉体
像竖起血染的旗帜、血染的顽石
伤口的剧疼焚着神经
我举起双手，力量倍增
活在世上，有伤口，这是好事
它时刻告诉我：你在活着、活着
没有屈辱地死去
它像一个严厉的导师守在我身边
不倦地教导生命的意义
生活的目的
有伤口，比一个完整的肉体更完整
有伤口，才能在伤口的花上结出成熟


血流在衣上、脸上、嘴里——又回归肉体
肉体从一切挫折、搏斗里收获
前进的粮食
我不悲哀，只觉得骄傲——
以完美的肉体所能创造的奇迹骄傲



作者简介：
      董克勤，又名不周山，山东曹县人，一个把生命仅局限于能够写出两三句好诗的人，一个以诗的方式跟上帝聊天的人。现居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