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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里来了个“小儿麻痹”
文/王天均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2-03-16
上世纪进入八十年代,新学期开学那天,李元生校长和我商量:“高考分文理科,咱们只有理科,没有文科。虽然这几年考得不错,但是没有文科是个缺陷。”
我那一刻仿佛被激活了神经:“我也一直考虑这个事,应该多渠道培养大学生,不能老说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再说,现在宜阳一中把咱的尖子拔走了,优秀生源很少了,不想门真不中。”
还有一个要命的现象,丰李公社是插进洛阳市的一块飞地,东边学生离洛阳八中近,跑到洛阳八中上,西边学生离宜阳城关近,到宜阳一中上。咱们连一个公社的生源都保证不了。
李校长接着说:“你已经送走了几届文体班,再开学还当班主任,成立高考文科班,你来筹建,当班主任。”
终于等到这一天,在高中这么多年最适合我的行当无非就是当班主任,即使动乱年代,尽管我内向,但有点二,一根筋。我一直教数理化,与文科无缘,现在当文科班班主任,也算与文科有了交集,这一刻“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李校长说:“咱还得保证理科,你去四个理科班选人的时候,就选学习成绩倒数几名的,就是考理科没有希望的来学文科。”
应该。

说时迟那时快,和那次挑选样板戏演员一样,不到一个小时动员来了,因为符合这个条件的学生太丰富了,很快就招够了,四个理科班,一个快班,三个慢班,当然从三个慢班招,每班动员十来个人,给人的印象是更慢的班,有些中等的学生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差,不想来,招来以后理科班再合并一下。这样文科班不是太大,就是30多人。学生中有数理化一窍不通的,有“瘸腿”偏科的,也有初中知识都不会的。我估计有学习好的,但是悲观绝望。
在理科班挑选文科学生没太注意,往教室来的时候作为班主任会观察每个学生一举一动,眼前闪现一个学生一拐一拐老半天才坐到位置上,四十年过去了,无论如何忘不了那个吃力走路的小儿麻痹症学生那一幕。
我是不是不愿意培养残疾学生?不是。当年我在南营教初中数理化,班里有个马窑的学生赵杰,比这个还残疾,双臂都没有,他的课桌放在最后一排,坐在桌子上,做作业用两脚,三角板、圆规、量角器,两脚麻利,运用娴熟,围观人看得眼花缭乱,简直比正常人还熟练。有的人大老远跑来看“杂技”,不少老师不愿意批改他的作业并不是嫌他脚臭,他实在太调皮了,用脚拿石头打别的同学,用脚拿石头摘树上的果子,一摘一个准,经常有人告状,班主任都发愁。就这样我都认真批改他的作业,严格要求。但那个年代不高考,没有体检,升中学不影响录取。
晚自习我在闭门思过:如果还像理科班那样天天清华北大不离口,他能信吗?正在这时候,学习委员送来全班学生的日记,我当班主任时间长了,都这道我牛逼,不用我强调,自动天天交日记,确实有好处,不过我不能以身作则,我一生没记过日记。
接下来看日记,打开第一篇:
“王老师,几门课一直上不去。我曾痛苦过,失望,徘徊,我甚至想让一颗原子弹,将我毁灭,炸成粉末……,由于过度流泪,又加上本来就是沙眼,视力急剧下降。我真想使我变成一个瞎子,去品味盲人黑暗的生活……”
稍顿,觉得这不是正常的吗?我接手的就是这样的底子啊!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总想改变现状,正如几年前,接手文体班、宣传队,如果是一群就像我们洛师六六一班能歌善舞技艺超群,还要我干啥?正是高中几年来就没有宣传队,一群不识谱的孩子,一张白纸,我来接手才有意义。 又看了几本,大同小异,都是悲观失望,破罐破摔。又一本写到:“我爱上某某某…—”而且某某某就在这个班里,我非常气愤,把一摞子日记摔 桌下:这比小儿麻痹还小儿麻痹!
第二天,我把那个小儿麻痹学生叫来,名字不记得了,好像小作的。他的思想也是混个毕业证算了。(恢复高考那几年忙的就没有发过毕业证)。反正大学也不会要。我劝他:咱这班不是光为考大学。他说:那还有啥?
“我们要培养正常高中毕业生。”我也不知道正常高中毕业生这个叫法合适不。一个正常高中毕业生概念在我脑子形成。
下午,课外活动,班会。
抓宣传队那几年我二十多岁,学生经常把我气哭。现在我神气多了,学生见我像猫见老鼠。教室里鸦雀无声。我重申了有关纪律,话锋一转:
“同学们,我们文科班不单是考大学,因为考大学不是唯一出路。上大学比例很小,大多数要走上社会,做一个有用的人。”
“咱这个班前身是文体班,大家知道吧?”知道,宣传队节目都看过。
“当时文革没有考大学这回事,就是为了为各个学校培养音乐老师。现在大家看到不少学校都有宣传队同学做老师,有丰李学校的李跃进、李竹桃,李桂林;梁屯学校薛爱珍;小营学校卢宗宝、蒋爱芬、卢慧芬;毕沟学校毕振刚;鸣鹤学校牛德水;李王屯学校李月贤;南营学校谷绍选;漫流学校史书林,还有的到别的村子做教师,李光锐到西庄。还有的是丰李建筑队包工头。”
交头接耳:有的是江水英,有的是银环,有的是栓宝,有的是板胡,有的是“坏蛋”。
“以后也是这样,过去学校从没开过地理、历史、外语课,你好好学,各个学校也没有这些老师,伊川白沙高中就是把某一门课特别好的落榜生留校任教的。偏科、“瘸腿”没有啥。十年来没有高考,优秀高中生在农村像毕振刚演的栓宝那样干出一番成绩的例子还少吗?”
“大家不要急,根据我们的学习底子,明年考上大学不现实。我们上的小学五年,初中二年,高中二年,现在已经恢复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我们得把缺少的课补起来,要复读几年才行,”
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理解。

培养正常高中生,要让班级正常化,75年到77年学校还没有步入正规,我的文体班每天点名缺一不可,因为上午学习数理化,下午或者晚上排节目,缺一个人就得搁浅。而今全国都在挤独木桥,只有一个目标---上大学,我面对的是大学不可能马上录取的孩子,必须告诉他们“上大学不是唯一”,我发自内心对待他们,40年来我经常到洛阳、宜阳找学生玩,基本都是没有上大学的,我辅导了那么多大学生,联系得并不多,他们事业有成,不必关心。
建立班委、团支部,开展活动,我受宣传队启发,要求早上跑操,课间跑操,上课前唱歌,这是吸引学生热爱班集体起码的应有之义。
那个患小儿麻痹的学生,每天不能跑操,冬天给教室炉子生好,烧好开水,教室打扫的干干净净。我每天都能看当天学生日记,掌握第一手资料,课间表扬说不尽的好人好事。当然团支部发挥了先锋模范作用。
我还是教理科复读班的立体几何、三角和文科班的数学,学生怕我怕得要死,不用我督促,我把精力用在别的课上。

(我的文科班班主任办公室)
一年一度的高考季到来了,我被抽到宜阳一中考点监考,那天我监考文科考场,恰好有我班的学生,中间我班贺社坤突然发飙,抓住前面那个学生,说他抽屉里有复习提纲,给另一个监考老师。他太厉害了,比我责任心还强!
考完,打扫考场,门口有人叫我:“谁是王天均老师?”啊?我说“我是。”
他说“我是任敏学。”我说:“我知道,咱们都是毕业班数学老师,我还来宜阳听过你的课。”我接着说:“是不是我的学生抓的是你的弟子?”
任老师一头雾水,可能他压根就不知道这档子事,我心里有鬼。“不是,我、邓振都老师,还有梁龙西老师,多了去了,都是洛宁高中你爸学生,听说你来监考,来看看你。”
他和我一直走到黄河厂,边走边聊,他看我心不在焉:“你有啥事?”
“我担心我的班今年一个也考不上。”
“不可能,去年你们高考多厉害。”
我给他说了今年文科班情况,他说:“要是那,今年一个考不上完全正常。”
啊!我吓坏了。
没人下指标,考不上一个很正常,可还有一句考上一个就是赚一个啊!
接下来的日子忐忑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