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老井 文/谷百川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2-03-11
近日的街道上相当热闹。切割机挖掘机先后在水泥路面上吼叫着忙碌着。前面刚刚埋好了排污水的管道,后面紧跟着安装自来水管。农村的吃水用水排污越来越讲究了。面对眼前走马灯一样的变化,我不由地想起了四十多年前街道旁那口消逝的老井。
从我记亊起老井就坐落在街道南边赵家院的大门前,不知有几百年了。我六七岁时常和姐姐到老井上抬水。我们用光滑的柳木棍抬一个笨拙的大木桶,曲里拐弯从家里到老井上得走二百来步,把抬回家的水倒进半人高的水缸里。每天人畜饮用洗涮得三四桶水,于是天天抬水成了必不可少的功课。那矮矮的井台,光滑的石井口,稳稳站着的石井栏,粗大的铁辘轳,哗哗响的铁链,我对它们是那样熟悉。系桶梁的昧葫芦,由一个一拃长的方形铁环和两个拳头大的圆铁环组成,扣桶梁时,三个环掏来套去弄得像做算术题,挺复杂的。日光照着木桶里系上来的井水,里面有许多星星点点的漂浮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老井南面的赵家院里七八户人家,拥挤得像蚂蜂窝,大门外却挺慷慨地留出一片空地,除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其余尽是各家的粪坑粪堆。仅挨西面的谷杨两家,与赵家的大门左右看齐,又矮又窄的木门前面的空地上,也是一片粪坑。那时家家有粪坑,粪坑就是额外挣工分的门路,粪坑虽然不少,但打粮食不多。老井西面,一个历史悠久的石砌粪坑,平坑面的污水,冒着密密匝匝的绿泡,嘤嘤嗡嗡的蚊蝇在上面飞来飞去。老井被层层粪坑粪堆包围着,简直要窒息了。半道街仅此一口水井,解放初北街东头的一百多口人,便习以为常又无可奈何地共用着这口老井。

夏天,暴雨中的洪水携带着全村的垃圾和猪牛粪便,对北街肆无忌惮地侵袭,把老井也淹没在洪水里。老井的水暂时不能吃了,街上的人就东奔西跑到有井的人家去担水。有的懒人不愿跑路,说着不脏不净,吃了不害病,就手提木桶爬在老井上,探一下身子便提溜上来一桶水,回到家里澄一下就做饭吃。
每年冬季,当井水下落的时候,街上的年轻人便组织起来淘一次井,挖出井底的污泥。淘井前,要挨户收钱,凡是在老井吃水的人家,每户交五毛钱,没钱的就交一碗白面。在冬至交九前,选个日暖无风的天气,小伙子们便开始淘井。分工作业,先用木桶把井水捞完,再轮流下井挖淤泥。井筒子只有一丈多深,说不上是什么泉水。井底狭窄,只能容下一个人干活。下井干活最利索的是猛子,只穿个短裤头,用铁瓢连泥带水往桶里挖,挖满一桶,上面的人便拉上来,一桶桶倒在街道的土脚地上。下井的人先喝几口酒,让身子热起来。凡是参加淘井的人,结束时站在井台上说笑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吃着烙馍,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士,其乐融融。就这样,淤淤挖挖,年复一年,老井还是原来的样子,年年供人吃水。街上的人一代代重复着这样的日子,仿佛觉得本该如此,祖祖辈辈本也如此。
那年月,北街东头的人家,得疟疾病(俗称半晌子)的人占全村首位,有的人一年得两三次,病起来盖几床被子还冷得打颤。一九七四年,国家要根除疟疾病,各村的赤脚医生给患者免费送药。这本来是天大的好事,但糊涂麻木的人也会闹出亊故。街上五十多岁的铁柱,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有记住,竟然把送去十天的药一天吃完了,结果嘴脸青紫,昏迷不醒,赶紧送到医院抢救,也没能挽回生命。我的天呀,即使恨病吃药,也得按规矩来,药又不是蒸馍,吃了能解饥饿。

后来,土地实行联产责任制,承包到户。尿素二铵复合肥应运而生,街道上的粪坑粪堆象消雪一样很快无影无踪,庄稼却长得相当的好,家家打的粮食缸满囤流。院里也开始流行打压水井,压水很方便,叮当叮当,压出的水既干净又清澈。再后来,手压井换上了水泵和无塔供水器,也有很多人家安了纯水机。
再没有人到老井上担水了,井口上盖了一块青石板。后来,街上铺水泥路,砌排水渠,老井就被彻底填埋了。如今,消逝的老井,仅仅成了遥远的记忆。对于老井,虽然有几分感激,毕竟供祖祖辈辈吃了多年的水,但并不留恋和怀念,因为它曾经显示了当年人们的愚昧无奈和社会的贫穷落后。
202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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