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群儿
柴腾虎
过年了,我又想起了村里的群儿。
群儿是搬迁到我村的,姓啥大号叫啥,我至今也不知道,他媳妇村里人都叫“群儿媳妇”。
父母亲在村里住时,我经常回村。这几年,老人在城里住。回村少了,可心里还总记挂着群儿。
群儿夫妻生了四个孩子,全是女孩。村里有人就用当年京剧“样板戏”里的人物,戏称他们家是“洪常青”领着一群“娘子军”。还有人说是“五朵金花”。生活在农村的人传宗接代观念很强。其实,农民耕种土地,尤其是那些沟坡地,肩挑背扛,非常吃力。山沟坡岭,使唤牲口,一年四季耕作,没有男劳力实在太难了。
有一年,群儿媳妇又怀孕了。那时计划生育严苛,他们已经生四胎了,必须引产。否则,就得把家里唯一值钱的老犍牛牵走。因为超生,值钱的东西早就被罚光了。群儿再三权衡,牛是他们家最重要的财产,也是唯一的依赖,一家人活命真的离不了这头大犍牛。媳妇最后还是引产了,谁知引下来的竟是个五六月大的男婴!他们一直盼望的传承香火的男娃,受苦受累,宁肯认罚也祈盼实现的愿望,就这样彻底绝望了。两口子在医院嚎啕大哭。回到家全都无精打采。从不失闲的群儿,在家躺了好几天。

日子还得过下去,消沉了几天的群儿,又爬起来继续干活。光景过得始终都捉襟见肘,他也只能一年到头从不敢懈怠,每日里只是累死累活苦干。成年累月,风雨不避。起早贪黑,日复一日。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拉着一盘永远也走不到头的生活重磨——群儿终于累弯了腰。
弯了腰的群儿,勤快的群儿,从不知疲倦的群儿,换来了人们的称赞,都说他是个好庄稼汉。自己地里活干完了,又去帮别人家。媳妇看他走路时用一只手顶在膝盖,知道他的腰太累了。心疼他,说,歇歇吧!他展了展腰,说,不累。
群儿从来就不知道啥叫累,也许他即便累也从不说。他坚信,庄稼人就是拿苦累换日子。他念书少,平时很少说话,只是不停歇干活。村里婚丧嫁娶,群儿准是第一个去帮忙的。从早到晚,一刻也不闲着,专拣重活脏活干。吃饭时,他让别人先上桌,觉得自己干活身上脏,寻个角落匆匆扒几口饭。每当看见他弯着腰,挑来清水倒进缸里,又弯腰挑起泔水桶远去的样子,我心里总是酸酸的。
群儿媳妇也是勤快又贤惠,她可能觉得自己没生下儿子有点“理屈”,总想用干活来弥补似的。她怕累垮了丈夫,平常除了照顾孩子、料理家务,一有空就下地干活,她多干些,丈夫就会少干些。

群儿两口不停苦干,家里的光景还是很艰难。年年都是民政部门慰问的重点户。救济对他们虽缓解了一些困难,但毕竟杯水车薪。即便如此,不幸仍然还要光顾这个可怜的家庭。有一年春节前,母亲突然打电话说,群儿家里失火了,乡里、县里送的米面油。家里的被子衣服都烧光了,眼看这年没法过了。要我和弟弟快给群儿买些东西送回来,并再三嘱咐,多买一些。
我们到群儿家里,他却死活不肯接受那些东西,还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人都好好的!人都好好的!这原本是大家安慰他的话,他又用来劝我们。这厚诚的群儿……
群儿住我家以前的旧窑洞。他是从沟里搬迁上来的。好在是土窑洞,火灾损失不是很大。遭了火灾,门前门后都来看望,还送来了不少东西,乡政府给了点慰问金。有人说,群儿家遭了火灾,年货比以往还多了。还有人说,群儿家是“火烧财门开”,以后定会发大财。可这一次火灾,把一家人吓得不轻,那原本就很简陋的窑洞,烟熏火燎后,更让人看出凄凉的境况。
日子不见起色,可群儿的腰椎却弯曲的更厉害了。原先虽然弯曲,但还很灵活。后来竟弯成了90度,活动明显不方便。有人劝他赶紧治,他说,年龄也不小了,花那钱干啥。治病不舍得花钱,却还要继续干那些“挑重担”的活,我实在不知道他的脊椎是如何承受这些压力的。每当看到群儿弯背挑担干活,我便想到,群儿代表的是中国农民中负担最重的那一群人。我曾拍了一张他挑水的背影,每每看到照片,眼眶总会湿润。
群儿媳妇患有糖尿病。有人说,人穷身板硬。群儿媳妇糖尿病好多年了,既没打过针也没吃过药。还说这病不疼不痒,不算啥毛病。我曾经想过给他们送一些降糖药,听人说,药不能乱送。送啥别送药,不吉利。还有万一吃错了药谁负责?我只好作罢。

有一年冬天,我在村里正好碰见群儿媳妇,顺便从车上拿下一瓶酒给她,说让群儿慢慢喝,可以解个乏,或许对他的腰有好处。她听说对群儿的腰好,很痛快的接受了。其实给群儿一瓶酒未必合适,可我当时车上没有别的东西。群儿两口子这么多年没少帮我老爸老妈的忙。我仅仅是想表达一份心意,更多的是怜悯与同情。
群儿媳妇明显比她实际年龄要老许多。纵横了满脸的又深又密皱纹,牙齿竟然已经掉了不少。村里有人总拿她开玩笑,说群儿媳妇和她婆婆是妯娌而不像婆媳。他们说完便哈哈大笑。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后来,群儿老娘过世了,女儿们也都相继出嫁。女儿们很孝顺,几个亲家的家境也还算不错。有了这些接济和照顾,群儿家的生活逐渐有了改善,住进了新房,过年也能像大家一样吃的好了,穿戴也整洁了。看到这些,我也有几分欣慰。
春节期间,听一位亲戚说,他们村一位老人上吊自尽,临走时,他竟然亲手完成了四个儿女奔孝时需要的一切,包括儿孙们要用的7根哭丧棍,7双鞋的鞋面白布也都裱好了,整整齐齐放在了进门的地方……
究其原因,儿女们都在外打工,整个一年没挣下多少钱,回来过年又有花销,就都不回来了。老人也许再也忍不下这遥遥无期的孤寂,也许感到人世的悲凉,进而产绝望,于是便以这种绝决而又令人心痛的方式告别了人世。这就是一位劳苦终生的中国农民,老年的晚景如此凄惨。我心在震颤,欲哭无泪。

由此便想到了群儿。写下这些文字,是对群儿的惦念,也是对他身上中国农民纯朴、厚诚、善良,特别能吃苦耐劳精神的赞美,也包含着我对他的祝福,愿群儿能过个好年!愿所有好人一生平安!
还要说一句,写这篇文章时,我问父母亲群儿的姓名,知道了群儿叫“丁喜群”,媳妇叫“雪英”,但父母想不起姓啥。我打电话问村主任,主任也答不上来。只是说,群儿现在好了,你不用操心了。挂了电话我才想起,应该问明白村主任说的好究竟是啥好了,光景好了?还是身体好了?但愿他啥都好。
写于丙申春节
作者简介:柴腾虎,1953年生,山西省闻喜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现任山西省环保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润民集团党组书记。山西农业大学毕业。基层工作多年。1992年2月援藏,曾历任阿里地区改则县副县长、地委宣传部副部长、地委秘书长等。与孔繁森共事两年。曾为“孔繁森事迹报告团”成员,巡回宣讲。被授予“孔繁森同志纪念馆荣誉馆长”。有“阿里三部曲”《梦回阿里》、《同在阿里》、《挺进阿里》和《永远的孔繁森》三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