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小大衣
作者/王文平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2-02-22
腊月二十六,父亲从教育局领了工资,前脚刚迈进了家,同村的福娃趿拉着鞋后脚撵进了门。他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衫,因为焦急而变得口吃起来:“天,天,天佑,我知道今个是学校发钱的日子,借给我几块钱吧,我媳妇生老三,大出血,恐怕不行了。”
父亲把还没有捂热的三十六块二毛钱全部塞到了福娃颤抖的手里,看着瑟瑟发抖的他,把自己的小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福娃满含眼泪看了一眼父亲,弯腰拾起放在院里的平车,拉着冲出了大门。
第二年,还是腊月二十六,福娃又来了:“天佑,我知道今个是学校发钱的日子,借给我几块钱吧。家里娃娃多,实在过不了年了。
正在收拾屋子的母亲,把眼睛瞟向房门后父亲用粉笔记下的借债人的名单,摇了摇头。父亲涎着脸,求着母亲要了十块钱递给了福娃。

第三年的腊月二十六,空前绝后的“搁文化人的命”的运动遍地开花。贫农成分的福娃成了运动红。父亲被划为知识分子臭老九。一群民兵在福娃的带领下,把父亲打翻在地,结结实实地捆绑了起来,被带上纸糊的高帽子,帽子上画着滑稽的孔老二形象。开始了游街批斗。
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福娃身上穿的小大衣还是天佑的呢。
福娃听到了,三下五除二脱掉了身上的小大衣,狠狠地掼在地上,端起刺刀,朝着小大衣接连刺了进去,雪白的棉絮从一个个刺破的洞里钻出来,在风中凌乱着。带着纸帽子的父亲佝偻着腰,抬头看了一眼衣着破烂声嘶力竭喊着“坚决和腐朽没落的知识分子臭老九彻底划清界限”口号的福娃,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福娃的大儿子,领着一群红小兵,挥舞着小拳头,高唱着:资本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游斗的人群过后,惊恐万状的母亲把破了的小大衣捡了回来,藏在了箱子底。

第四年的腊月二十六,大队给运动标兵福娃分得了一份福利——从知识分子臭老九家箱子底搜查出来的,一件扎破了无数个洞的小大衣。身为民兵连长的福娃逢人炫耀着自己的小大衣,说资本主义尾巴割得就是好。
一九七八年,父亲被平了反,恢复了教师岗位。穷困潦倒的福娃腊月二十六年关的路上涎着脸再一次向父亲伸手借钱。父亲沉默了会,掏出了二十块钱放在他的手心。福娃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钱,眼含泪水对父亲使劲地点着头。母亲看着他身上破烂不堪的小大衣,回头看着房门后父亲用粉笔记下的借债人长长的名单,摇了摇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小大衣小声地说:“福娃,如果你不嫌弃,把你身上的这件换下来吧。
一九八零年腊月,农村实行包产到户责任制,父亲在分到的土地周围带着自己的孩子开垦出了数十亩荒地。
又一年腊月,村里要重新分配土地,福娃披着半新不旧的小大衣第一个站起来指责父亲凭借当年老师会算账,多占了耕地,并坚持主张把父亲带着孩子们辛苦开垦的土地没收了重新分配。尽管大多数村民都心知肚明,但集体沉默了,没有人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父亲怔怔地望着福娃身上的小大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后来,父亲的孩子相继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农村,走向了城市,干成了一番事业。每年的腊月二十六,年迈的父亲母亲都要和孩子们回到阔别一年的家乡,拍些家乡的照片,看看自己的老屋,曾经开垦的土地,家乡的山山水水,沟沟畔畔。还有那些依旧在土地上苦苦挣扎的农民。每次,总能碰上腰弯成九十度的老得不成样子的福娃。
村里人对父亲和他的孩子很亲热。
再后来,福娃的大儿子当上了村干部,来到大城市找到了父亲的孩子,希望他们能够回馈社会,回报家乡,为家乡的建设出一份力,为新农村的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孩子们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颤抖的手指着相框中的照片说:“你们,都长大了,自己看着办吧。”
孩子们看到了照片上,房门背后那一串长长长长的,父亲用粉笔记下的借债人的名单。

母亲转身从箱子底翻出那件缝了无数个补丁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大衣,在阳台上一遍遍地抚摸着,抚摸着......
冬日的阳光穿透厚厚的窗帘,把宽敞的客厅宣泄成一派温暖的色调。福娃的大儿子和父亲的孩子坐在沙发上品着茶,商量着建设美丽家乡的事......
阳台上,传来一声长长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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