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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了喧闹的原野
文/李相卿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0-02-22 )
去年秋天的一天,我和在宜的老乡回了一趟村子。在村中和邻人聊了一会儿后到演礼沟水库下边爬堰串沟了一大晌。除了家家玉米大丰收外,我们发现到处荒凉冷寂,村上不闻鸡叫牛哞猪哼,树上没有飞鸟,河中没有鱼虾,几里长的荒坡荒沟竟然没有遇见一只野兔和野鸡,地堰塌陷,路径蒿蓬杂枸繁多难以通行。我惊诧,在这“万类霜天竟自由”的时候,不该是这样啊,几十年前村上田野到处都是勃勃生机喧闹异常啊!
那时的万物喧闹是全方位、立体、四季的。空中、地面、水中,万物生灵都在大自然恩泽中快乐生活,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展现歌喉与舞姿。
蛙声的喧闹是强音符。老家一年三季都能听见蛙声。“蛤蟆打哇哇,四十天吃疙瘩”,麦子包肚孕穗时,青蛙就开始登场,桃杏青果柿花落蒂的四月初,咯咯哇哇使劳累一天的人们进入梦乡,哇哇嗡嗡使山村夏夜更加静谧空灵,这些身穿绿色迷彩服歌手也不知听众是谁,就知道卖力放歌。一片蛙声如雷鸣,一声蛙叫亮如珠,特别是雨后的池塘里的气蛤蟆,双眼圆瞪,腹下鼓起一大白亮汽泡,一缩一鼓,声音能传半里远。“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何处最添诗兴客,黄昏烟雨乱蛙声”,这是多么美好意境啊。

虫声是大自然馈赠的轻音乐。伏期午后,知了的叫声闯入耳膜,天越热,它叫得越欢。高分贝长时段哨音般高亢响亮,甚而觉得歇斯底里,搅得空气燥热,那时知了特多,杨柳榆槐随便晃动树枝便有知了飞起。人们讨厌的叫声,实际上是它对生的礼赞。你有所不知,知了卵最长要在地下炼狱十七年,才能成蝉爬上树枝。一旦见到天日,它怎能不放声高歌呢。况且只有一月,马上就结束生命了,所以更珍惜时光。骆宾王在《在狱咏蝉》里赞美蝉:“啜风饮露,居高望远,孤傲高洁,禀君子达人之高形,仙都羽化之灵姿”,是有一定道理的。
秋天的蟋蟀蝈蝈叫像自娱自乐的弹奏家,多是自我陶醉,蟋蟀在草丛间,墙角处,烂坯断砖下发出喧闹。木兰诗里“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一说就是指蟋蟀叫声的。田野里翻起早割下的豆秧谷杆,常见它们四散蹦跶逃命的身影。蟋蟀清朝时叫促织,是当时国虫,皇上也征召那些圆头短翅,通体油亮健壮,腿肌发达,撕咬凶狠的蟋蟀用来打斗观赏。它们的叫声有时凌厉如刀割金属,有时也珍珠落盘清新圆润。那时生产队看庄稼看场,夜凉如水,此声常伴入梦乡。蝈蝈也叫蚰子,豆子扬花时,在庄稼地草丛间叫的最欢,还有人不尽兴,捉回用高粱杆儿做个小笼,放在里边耳膜陶醉。
蜜蜂的活跃期在春天,声音虽不震耳,但听起来甜蜜。山村树多花多蜂多。老家沟沿有大槐树、皂角树。坡上桃杏李树成园,坎堰一搂粗大柿树近百棵,耐旱瘠薄的洋槐树都为蜜蜂提供了不尽的资源。皂角树开米粒大小黄色小花如谷穗般稠密,蜜蜂成团成片围着花十多天不散。雪白槐花、粉红桃花、青白李花,都对蜜蜂有极大诱惑。一种叫蜜蜜罐的柿花开时,它钻进花框内专注吮吸,你在外面用草棍撩它,它都不理你,但错了,当你觉得无事时,它却蛰你一下,使你呲牙咧嘴,倒吸冷气。

各种鸟鸣是喧闹的主旋律。无处不在的麻雀是如影随形的好朋友,成群结伴,叽叽喳喳,没有理由地在枝蓬间吵闹不休。它们在院子里蹦跶跳跃,顽皮歪头,碗里筷头扔下薯皮糁粒,叫着跳着急忙啄起。小燕子二月底来,寻找好旧日老宅,开始筑巢养儿育女,空中啁啾呢喃舌卷一串串,不知嚷些什么。有时站在电线上,几个小黑点宛如音乐线谱。喜鹊是个大嗓门,喳叫于树枝房顶,是吉祥象征。喜鹊叫后常有升学通知,婚事已透,盼来小子等好事。也有人联想儿子不孝应景两声:“马尾雀,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一种叫“马咯达”的灰喜鹊,雪天过后来到槐树上啄槐豆吃,蹬弹树枝雪落下来,落在脖子窝冰凉。那叫声很像泼妇吵架,急促而尖锐。槐树岁久,树有虫洞,一种叫鹐(qian)邦邦的鸟儿,后尾支在树干,用坚硬的喙掏出树中虫子吃,“邦、邦、邦”,在清冷空旷中传音很远。初夏时分,布谷鸟(俗称黄瓜娄)在空中飞过,留下一串串“光棍捉锄,赶快布谷,光棍捉锄,赶快布谷。”房顶上的斑鸠,呆头呆脑,灰头一点一抬发出“咕咕,咕咕”。野坡上叫做呱嗒鸡的,也呱呱不停。拖着鲜亮紫红尾巴的野鸡也咯咯此起彼落。麦子黄了,一种叫做架鸡(夏鸡)的鸟儿,天不明就开叫,一声声“加劲加劲”,使老人催儿女快起,洗脸,磨镰下地割麦。秋野旷远时,老鹰在空中留下哨音,翱翔盘旋,搜寻猎物。大雁这时也时常出现,人字形,一字形,变换阵容,孩儿们仰着脸,背着刚学会的课文: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空中嘎嘎叫声印在孩子梦中。汪汴村志有“东坪落雁”记载,东大洼麦田每年有几千只落雁,成为一景。冬日寒风掠过原野,大雪过后白茫茫一片,大群乌鸦哇哇落下,旋又飞向空中。它们常把巢建在大树杈上或高崖陡壁,傍晚归巢,先围树盘旋吵闹一番,聒耳充膜喧嚣至极。
沟内小河是水族乐园。它们的喧闹虽被哗哗流水淹没,但不时跳出水面的鱼儿,跃起捉虫的青蛙,河边洋芥菜牵连不断,拔起来那白白须根上挣扎的小虾小蟹,它们的生活也是自由自在的。
村上田野里喧闹掺和着人们劳作和动物们鸣叫。早上孩子们出操口号声、读书声,大公鸡扑楞翅膀伸长脖子“哽哽哽”,狗吠猪吱牛哞羊咩,偶有婆媳吵架,大人呵斥孩子,扯着嗓子喊孩子吃饭声,男人们哒哒~咧咧~喔喔~指令牲畜方向,妈婆唠唠唠,咕咕咕呼猪唤鸡声,构成了山村人欢马叫的喧闹旋律。

什么时候,这原野的喧闹从我们眼前耳边渐行渐远了,到现在只剩下孤独的人类在曼妙的音乐中跳着广场舞。而我们先前的朋友,万物生灵却痛苦地扭着身子,闭上无奈的眼睛离开了也应属于他们的世界。有些人用大自然赋予的智慧用来残害生灵,已到了天理不容的地步。想来凶手之一是农药的过度泛滥使用。人们把灭草剂喷向杂草,也喷向了依草而蛰伏的小虫。被毒死的小虫被鸟儿吞下,鸟儿也步其后尘离开世间。有的愚蠢农人打完农药又在小河涮洗喷雾器,这个举动连农人自己也没料到,他灭绝了整个小河的所有鱼虾及其幼体,这个断子绝孙的举动,使得小河上百年都不能恢复原貌。凶手还有那些为自己一时尝鲜猎奇而肆意捕杀野生动物的混账东西,虽然猎枪已被禁止,但并没有停止对野生动物的杀戮,夹子、套子、电猫、电炸、强弩、弹弓、红外线定向扫描,一齐出击,设伏于动物通道,使其难逃厄运,现在看来我们的某些人类连禽兽都不如,比它们更贪婪。多数野兽追杀猎物是为了生存,吃饱以后不再追杀,据说狮子吃饱后躺在地上,羚羊走过连眼都懒得瞟,如果换成人类,先弄死再说。就这样,小河变成了只剩下流水,田野变成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死寂世界。大自然的平衡被打破了。
剥夺它类生命天理不容。大自然并不是对人类恶行永远保持沉默,哀求、警告无效后,惩罚在所难免。近年来出现的极度干旱洪涝、海啸、沙尘暴、泥石流、森林大火,层出不穷的各种诡异病毒,就说明了这一点。特别是这次新冠状病毒肆虐,已成国难,已把我们推向生死的风口浪尖。我们不能放任人类的恶行陋习,是该警醒了。我怀念那时的喧闹原野,我盼望还能回到那个美好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