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文/张会伟

五律•立春
光影总无回,冰寒雪鬓催。
去年霜降去,新岁立春开。
窗外玲珑笑,柳梢婀娜来。
东风虽尚小,吹落数枝梅。

在我们的传统节日中,春节是最隆重的。小时,年是最快乐的。“小孩盼年下,大人盼麦罢”,一过年,我们幸福日子就开始了。
年,是从“腊八”开始的。我清楚的记得那样的歌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这天,妈比平日都早起,用自家地里产的绿豆黄豆红薯等,加上红枣和从别人家换来的大米小米,一个人在厨房里熬粥。熬腊八粥要用花柴,拉着风匣慢慢熬,常常要熬一个多小时。到了我五六岁时,一大早起来坐“锅茫”帮妈妈烧火,不是知道心疼妈妈,而是馋啊!腊八粥的香气早就垂涎欲滴了。我们姊妹们很惊奇,弄不明白为什么可以吃这么好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起碗来呼噜呼噜喝个精光。妈就说,今天刷碗省水了,这还是个头儿,“过了腊八就杀猪”,到了年下还可以炸油馍蒸包子吃肉吃扁食呢!于是,小心心就一天一天数着企盼着……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到了小年,真正的幸福生活开始了!二十三儿,炕锅烧儿;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陆,杀年猪;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小年那天,妈早早和了平时没有的“好面”,发面、撒芝麻、点油,做成类似花卷馒头形状后压扁压实,放铁锅里双面烤熟,焦焦的香喷喷的锅烧就做好了,做好后第一个要敬灶王爷,祈求他多言好事。我总是一口气能吃两三个。那滋味,美极了!妈说,吃了锅烧就要说好话办好事做好人!我都谨记了。
接着以后几天干活的积极性高昂极了。二十四打扫卫生干的满头大汗,二十五擓半筐子黄豆去打豆腐,都不知道哪来的劲儿。一般二十六爹就回来了,找了近门的叔把妈妈看了一年的猪杀了,肉大部分分给了邻居们,这算是我家的一大笔收入了,而我们自家也留了少量的肥肉(油)和猪下水,父亲细致地收拾收拾算是过个“肥实”年了。到了二十七再把妈妈看的公鸡杀一个,这年货就准备的差不多了。
二十八二十九就是发面、煮豆、拌馅儿、蒸馍了。除了花卷儿外还有平时难见的白馍,菜包馅儿是油渣渣兑萝卜掺洋槐花:把萝卜切片片煮煮拧干加上春天妈妈捋的洋槐花汆了水晒干年下发了加茴香花椒拌成馅儿包包子;豆包儿馅儿是绿豆煮了放几颗大枣,我一口气都能吃三四个。有一年吃得高兴,喊上弟弟带了小铲子去一堆土前学着大人“扬场”,高兴的得意忘形,把弟弟额头怼了个“包公口子”,吓得我躲到八叔家厕所不敢回家,慌的爹妈抱着弟弟就去诊所,坏了一锅花卷馍。到现在我给弟弟做的标记还明显的留着,估计他这一生都会“铭记”这个哥哥了……

到了年三十就是父亲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一大早他就起来提面炸油馍,也不知道他兑的啥,揉揉醒醒,老费力了。然后在案板上整一小块,拍成窄长面片子,用连刀像打鼓一样啪啪啪啪剁成一条一条的,然后手一拉拽成细长细长的条条就下油锅了。那时可怜,用的是队里分的棉油,只见那条条在锅里呲呲地笑着、尽情地舞着,油花密密地开着,只一会儿油条就飘上来了,那就意味着熟了。我是那个老烧锅的,炸油馍烧锅和其它的不同,要大,是技术活呢,做这就为了随时都能吃到好东西。爹炸的油馍松软焦香可口,非常好吃。我馋的口水直流,要吃,爹总是把第一根油条端正的放在锅台上,说先敬祖先,然后第二根开始我就吃上了。等姊妹们闻讯而来第一锅已让我吃的差不多了,只有像燕儿子一样眼巴巴的等着下一锅。爹说,劳动的先吃,不劳动等着,我心里那个美呀,从此慢慢懂得了多劳多得的道理。遗憾的是这技术我到现在都不会!
三十儿的中午要贴门对子,贴了门神就挡住了一切邪气。那时家里缺钱买不起现成的,就买了红纸让三叔写写,只把堂屋门贴了。等到后来我参加工作了才自己写写把灶火门贴上,我清楚的记得那时我编的对联“昔日河边扒虾,今朝锅里滚鱼”,感慨生活的不易和变化。

三十儿的下午是熬肉的时候。爹把前天杀的猪剩余的肉和下水洗得干干净净放入锅中,兑上花椒茴香之类的就熬上了。我的锅也烧不够,慢慢的就闻到肉香了,所谓“吃肉不如喝汤,喝汤不如闻香”,真是享受极了!慢慢的馋虫就又爬上来了。等经爹的鉴定肉熟的差不多的时候,爹就切了一案板萝卜兑了进去,我只好耐心地等着,等着……觉得过了好长时间,终于好了,爹把肉捞出来,挑几小块切了放进锅里,再兑上盐,姊妹们一人一碗萝卜菜,香死个人了,只恨上午吃的馍太多。那时不知,这一锅萝卜菜就是我家过年待客用的最好的菜肴了!
妈也没闲着。三十儿晚上是要吃扁食的,她也没空吃那萝卜菜,只顾邦邦邦剁着扁食馅儿,然后擀了扁食页就把晚上的扁食包好了。妈妈的扁食是最好吃的,馅儿有荤素两种,所谓荤馅儿,也只是油渣渣兑萝卜,素馅儿就是白菜和自家鸡子繁的蛋,那时冬天没韭菜等青菜。就这我们都吃得满嘴“流油”,觉得是人间最好的美味!

按年俗除夕是要熬一夜的,叫熬年。吃过晚饭也没啥活动,就约了两个玩伴和弟弟四人打牌“争上游”。输的脸上贴纸条,得了第一可以去一张纸条,玩的不亦乐乎。慢慢的就听到有鞭炮的声音,爹说那家放早了,等过了半夜才能放,看谁家放的早就说明他家日子来年要红火,所以我们都准备好听父亲的号令!等他说到了我们都窜出去点燃鞭炮,在噼里啪啦的炮声中就到了新的一年。父亲说:放炮是为了驱赶一种叫“年”的恶兽,赶跑了,我们就安生了。我们也不睡觉,听到哪家炮响就飞奔过去,一人打着手电其他人拾没有炸响的鞭炮,拾到大炮高兴的直叫:“我捡到雷子了!”就这样一直到天亮,不管再冷的天,我们都是满身满头汗,自豪的把炮分了,每人装一口袋满足的回家吃新年的第一顿饭去了。
大年初一头一天妈让我们先给爷奶磕了头拜拜年,爷奶和平时判若两人,高高兴兴地每人发五毛钱压岁钱,平时要一分都难。有时笑吟吟的说,谁再磕一个我再给五毛!这时妈就会说,好了,平时记得孝敬爷奶听他们的话就好。于是一家人就吃新年的第一顿饭,也不知妈啥时做好的。这一顿饭有荤有素,荤的是昨天熬的萝卜菜,素的少不了白煮鸡蛋,并且把鸡蛋在桌子上从这边滚到那边叫滚运气,老美了。爹拿出他灌的小麦散酒,和爷喝了几盅,让我也用筷子蘸了点用嘴吮了吮,甜甜的辣辣的,那情景是非常幸福的!
年初一是要给自家一门长辈拜年的,尤其是刚过门的新媳妇。于是我们小孩就跟着大人带着新婶子新嫂子伯家叔家一家一家拜年,长辈们都给新媳妇压岁钱,羡慕死人了。于是调皮的我们冷不防给新媳妇放个昨晚捡的鞭炮吓她一跳,我们怕挨大人揍撒腿就跑,也记不起跑哪里玩啥去了,反正新年第一天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

初二开始就要走亲戚拜年了。初二舅爷和舅家,初三姑家和姨家,初四媳妇娘家等等,因为舅家远,我们都是热天去,所以初二一般是舅爷家,初三去两个姑家。每去一个地方都能得到压岁钱,可以买甘蔗和米花蛋儿吃,所以每年这时我们姊妹们都是很积极的。因为姊妹比较多,妈总是给我们分分谁去谁家以不增加亲戚家的负担。那时比较简单,提一个果包子就去了。后来上学后压岁钱总是被妈“骗”去开学后凑凑让我们交学费,从此远离了糖呀什么的,到现在我还是不吃糖和水果之类的,都习惯了……
到了初五幸福生活就结束了。一大早就被父亲喊起来,往地里拉肥。肥是妈用一年时间攥的,她把拉回来的土一天一天一层一层拌上种种垃圾沤一年就成了农村的土肥。父亲驾着辕我们出着梢一车一车往地里拉,一大堆一般要拉两天,这几天除了还能吃点好的之外没有了快乐,于是上学后就掐指算着啥时开学,爹也要上班去了,年就这样失望地过完了,开始盼元宵节了。
童年,过年充满了幸福快乐和满足。后来结婚生子了和孩子一起快乐,孩子大了就没有那样的感觉了。
快乐哪里去了?无拘无束哪里去了?鞭炮的热闹哪里去了?妈妈哪里去了?令人怀念啊!

冰融雪去问何缘,
谁教梅兄忆旧年?
虽恨丑牛无意志,
却迎寅虎步灵烟。
愿留踏实补遗憾,
也并威风慰客船。
望眼枯黄添绿点,
不疑玄燕舞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