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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桃花源
王庆元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陶渊明41岁那年,任彭泽县令仅80余天,便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辞官而去。“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他卸下精神的重负,用超脱后的平和自然去书写自己风韵的人生。这是他的深邃,也是他的智慧。他写了《桃花源记》。可陶渊明不曾想到,1600多年前写的这篇《桃花源记》,短短500余字,却给世人留下了桃源仙境的千年遐想。
初中时期,我熟读《桃花源记》,从那时起陶渊明在我的脑海里就是一位仙人。他的文章,他的故事给我留下许多美丽。他写《桃花源记》的地方,更是我心仪已久的内心深处的仙境。
2000年秋日,我再读《桃花源记》时,又一次催生了我一睹桃花源的渴望。于是我就常常从资料中去寻觅桃花源。从《辞海》中看到注释:“桃花源”,东晋陶渊明作《桃花源记》中的世外理想社会,在湖南省陶源县西南。对“陶源山”的注释是:在今湖南常德市桃源县西南15公里的水溪附近。面临沅江,背倚群山下有陶源洞,又名秦人洞,相传是东晋陶渊明所记桃花源遗址。又从唐诗介绍中看到,李白曾游历常德桃源、汉寿、石门等地,留下了《春有救苦夺》《望木瓜山》《桃源二首》《菩萨蛮》等诗词。他还写了《奉饯十七翁二十四翁寻桃花源序》,文中写道:“则桃源之避世者,可谓超升先觉”“武陵遗迹,可得而窥焉”“白云何时而归来,青山一去而谁往?诸公赋桃源而美之”。武陵,即常德所在地。看到这些,我相信这诗境般的桃花源就在湖南常德。
说来也是巧合,我参军人伍时,新兵连担任我排长、班长的都是常德人,后来他们转业就在家乡安居。2002年春,电话一通,我便驱车前往。在老排长、老班长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了桃花源。
到了桃花源,首先映人眼帘的是桃花源大门前大片盛开的桃花,一树树桃花开得浓烈,那些粉红的桃花,一如云霞绕在枝头。桃红人眼,已令人醉了几分。进人大门,在山道两旁密集生长的荆条藤蔓,温和地张开极小的花瓣,似在传递草野间隐秘的信息。我们在青苔满地的石径山道上行走,只觉得清新的空气沁人肺腑,弥漫着岁月的芬芳。桃花观、遇仙桥、集贤祠、问津亭等如画轴舒展,纳历史圣贤,揽千古雅韵。许多的人文胜景,无缘流淌在陶公的墨水中。山水田园秀,人文亦兴盛。当年孟浩然、王维、李白、韩愈等名家均在这里留下了脍炙人口的传世诗篇。诗人刘禹锡被贬为朗州(今常德)司马,到此游览还题下“桃源佳致”。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唐代诗人罗润章的一副楹联,使我们领略了桃花源的历史和意境。上联是:“三十六洞别有天,渊明记,辆川行,太白序,昌黎歌,渔耶,樵耶,隐耶,仙耶,都是名山而已。”下联:“五百年间今何世,鹿亡秦,蛇兴汉,鼎争魏,瓜分晋,颂者,讴者,悲者,泣者,未免桃花笑人。”上联译述历代著名文人对桃花源的题咏:这是名山胜境三十六洞天中别具一格的天地(道家称神仙居住人间三十六名山洞府),晋朝陶渊明写下名著《桃花源记》,唐代诗人王维咏过《桃源行》诗,诗仙李白作《奉饯二翁寻桃花源序》,自称昌黎人的韩愈也留有《桃源图》诗,无论是渔夫、樵客、隐士,都成了名山的知心朋友。下联即景感怀:沧海桑田五百年一大变,问今是何世?秦朝丧失了政权;刘邦斩蛇,兴建了汉朝;魏、蜀、吴三国鼎立,后为魏国统一;西晋被匈奴所灭,东晋偏安一隅,结果演变为支离破碎的南北朝。对于这些人间巨变,有人赞颂,有人讴歌,有人悲哀,有人哭泣,其实这一切又何必认真呢?未免让桃花源人笑话。文人雅士咏史感怀的缕缕墨香使得桃花源的内涵更加丰厚。
沿着山道前行,只见桃花源依偎着江水,青山环抱,宁静而朴素,历史在长满青苔的小道上诉说着沧桑与神秘。我边走边想,陶渊明的归隐行迹,山水情怀和他的千古一文都与这里的自然环境有关。行走至半山处,便看到一小山洞叫“秦洞”,洞口形似《桃花源记》所写的那样;“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初极狭,才通人”。导游指着洞口对我们说:“这便是当年陶公进入桃花源的人口,洞外与沅江岸边相连。洞里有小小流水,深不过脚面,然而源源不竟,蜿蜒流至山下。据说那时他是乘船至此人洞进山的。”洞口四周乱石嶙峋,很有奇特幽深之感。顺着解说员手指的方向,我们又看到山洼里的梯田。这梯田一丘一墩的,从眼前层层叠叠,向下延伸。在每一梯田里那些一簇簇、一行行低矮茁壮的水稻秧,齐刷刷地摇曳,绿茸茸油汪汪,看起来,恰似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近处的田埂旁,有几间用草垛和干打垒的土块搭建起来的草屋,干打垒泥墙表层又甩上带草的泥巴。体态丰满的鸡妈妈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在屋前菜地里觅食。几只高傲的大白鹅优雅地踱着方步,屁股一扭一扭地散步。一两声狗吠,使这山野愈显空旷。离茅屋前不远的田垄里,一男一女头戴着斗篷正在弯腰锄禾。看到这一番情景,使我想到《桃花源记》中的描写:“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同时,我儿时早就见惯了的一幅幅春耕图便浮现在眼前,只觉得有几分亲切。这样的画面,其实已延续千年了。对游客而言,它们是山间美景,对先人来说,它们便是衣食父母,是养育后代子孙的财富之源,是上天的恩赐所在。一千多年了,山外沧海桑田,山中岁月留痕,祖先留下的梯田,依旧年年结满稻谷。在这个以“移动”“改变”为时尚的时代,尚有这种不可移动、还未改变的物体——梯田,默默守望着人们的精神家园,实属难能可贵。
行走在桃花源的山道上,使人感到有一种安逸脱俗、清新出世的安详。山里那种深深的一抹青色,那种深深的安宁,那种深深的肃静,让人一下子恍若隔世。红尘的喧嚣、世俗的浮躁、人间的欲望,一下子就被这“深深”的感觉隔离在门外,拦在了身后。我似乎感觉到这就是我最早的家园,是我漂泊日子里的根。万物一切都来自自然的给予,包括我们自己的生命。这人世间,真正让心灵愉悦的乃是“天机”而不是人为。
看了桃花源之后,那宛若诗境般的印象和感想,一直留存在心中,它让我常常在寓念中沉思。想到桃花源,更多的是让我联想到那个采菱、戏水、收割、拾柴,早有鸡鸣,静夜中能听到狗叫的家乡,这也许就是乡愁吧。身处异地远离家乡多年,30岁前这样的感觉在我心里还是淡淡的,时有时无,但到了60岁之后,这种感觉却变得越来越浓,使我更加喜欢乡村田园。
2000年,我的一位老朋友与陈大羽相识相交。他带我到南京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大画家、大书法家。时年,陈老先生已八十又七。朋友介绍后,代我向大羽先生求赐墨宝。老先生并没有及时答应,而是问我:“你喜欢读书吗?”答曰:“喜欢。”又问:“什么书最能读进心里?”“唐诗宋词和田园之作”,我随即作答。“噢”,老先生似乎了解了什么。少坐片刻,他走人书房,挥毫给我书写了被誉为中国田园诗派鼻祖王维的诗句:“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人浦深。”我手捧大作,心生喜欢,这是一种运数、一种灵感、一种神韵。这不单单是名人墨宝,更主要的是这首诗的内容写进了我的心里,直抒吾胸臆。后来我把这幅字裱装好,放人客厅,它是我天天能用眼看到,能用心体会到的“桃花源”。
2011年初冬,我有幸到陕西观瞻黄帝陵,从那里详细了解到我们中华民族的始祖黄帝开创的农耕文化,了解到他引领民族走向光明之路的伟大。在“农耕”这两个字人脑走心之后,我不由又想到了“桃花源”。同时,有一个问号也在心中打转:农耕文化的根本精神是什么,为什么从古至今始终牵引着人的心?带着这个问题,我查史料,无结果;问学者,说法云云。一次偶然的机会,却让我得到释怀。2012年秋,出差在外的我在一家宾馆里,看到一张报纸上一篇题为《乡愁》的文章。文中写道:“有时想,农耕文化的根本精神是什么?真的是某些学者所说的保守和自私吗?可我为什么觉得只有农耕文化,才最接近人类的理想?只与大自然相安共处,依靠合理的耕种劳作养活家人和族人,且耕种之余无太多奢望,只是读书研理,体悟生命的价值,这样的生存方式,与血拼自然资源的生存方式相比较,是不是更符合上苍的心意?”读此,文中的问号又引起我的思索,我觉得这不是在叩问,而是在呼唤。呼唤休养生息,无忧无虑,相亲相爱,天人合一的生活;呼唤大自然的回归;呼唤追求生命价值的本真。无论如何,于喧嚣中,将一颗平常心安顿在自足自悦中,才品得出生活的真味。




王庆元,江苏省宿迁市人,1949年生,大学文化,社会科学副研究员。宿迁中学“老三届”高中毕业后,回乡种地,担任村青年书记。1970年参军,先后在连队当兵、任排长;入军校培训学习后,分别在团机关宣传、组织部门任过干事和领导职务。1984年转业到地方工作,历任宿迁县织布厂人事股长、淮阴市委组织部组织科长、办公室主任、副部长;淮安市清河区委书记;淮安市委常委、秘书长兼市委党校校长、市委政法委书记;淮安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淮安市委副书记;江苏省人民政府副秘书长兼省信访局局长;省政协常委、教育文化委员会主任等职。现为江苏省炎黄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爱好文学,勤于写作,曾在军界和地方省市级报刊上发表86篇散文小说。先后在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新时期党建工作笔谈》专著,中国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阳光人生》散文集,南京出版社出版《阳光信访》《阳光随笔》散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