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深处的年画

记得小时候,从腊月二十三扫窑洞开始,我家所在的韩城冶户川道里的那个小山村,过年的气氛就逐渐浓郁起来,杀年猪、做豆腐、蒸花馍、捏馄饨,人人起早摸黑忙得不可开交,家家户户在置办年货的时候,总少不了买几张年画。所谓“年画”,是指春节时张贴在大门、窗户或室内不同空间的吉祥字画。浓墨重彩的年画给春节增加了特有的喜庆气氛,即是最贫穷的人家也要精打细算买上几张,显得日子红红火火。在我的记忆里年画和对联比春节期间的美食更有吸引力,它也是我早期文学和美学的启蒙老师。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家还是黄土夯的院墙,对联只能贴在简易木门上,年三十这天一大早母亲就用铁锅自制了浆糊,指挥哥哥和姐姐在大门上贴上红彤彤的对联,非常醒目,上面的楷书字体方方正正,那时候街上还没有卖对联的,是父亲托村里的教书先生薛老师一笔一划写的。我当时大约有4、5岁左右,不认识字只是看着喜欢,只好央求大人给我教是什么字,姐姐忙里偷闲一字一句地给我教: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横批忘了是什么,当时觉得读起来挺顺口的,并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对仗。整天听大人们喊“毛主席万岁”的口号,也看过一些似懂非懂的历史电影,知道毛主席是穷苦人的大救星,心中充满了崇拜,但总是天真地想,如果一个人能够活一万岁的话,他肯定不会和常人一样吃喝拉撒睡吧?

揭下旧的年画,贴上新的年画是我最盼望的事。能记得的年画有尉迟、敬德当门神保平安,胖娃娃手抱金鱼象征年年有余等。在革命样板戏非常流行的年代,电影《红灯记》的剧照,李铁梅梳着长辫子穿着红罩衫手拿红灯的的形象家喻户晓,可以说是女孩子服装流行的风向标,每个人都渴望拥有那样一件红衣服,相当于现在的偶像剧,而我总是美滋滋地渴望着自己的辫子什么时候才能长的像铁梅一样长、个子像铁梅一样高。

而每个家庭必备的年画就是伟人像,大多数家庭的贴的都是毛主席的半身像,他就相当于一个家庭的福星吧。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哥哥买回来的一幅年画与众不同,是毛主席、周总理和朱总司令三人满面笑容在飞机场的合影,周总理手里拿的花朵特别美丽和硕大,生活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我总是趴在画的跟前看得如醉如痴,特别渴望拥有一束这样的花,直到二十多年后才知道它的名字叫“马蹄莲”。

上学以后逐渐认识字了,过年时和小伙伴们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新衣服,蹦蹦跳跳地去看每家门口的对联和屋子里贴的年画,大家叽叽喳喳、一知半解的评论谁家的对联字写的整齐,比比看谁家的年画内容丰富。我特别喜欢有故事情节的年画,记得有一年到邻村的舅舅家,他家贴的是一张年画分成许多小的画面,画面下面配有文字介绍,说的是蒙古族少女龙梅和玉荣 ,放羊时遭遇暴风雪,小小年纪为了保护生产队的集体财产(羊群),两人始终追赶羊群,直至晕倒在雪地里,而严重冻伤。她们的英勇事迹,被誉为“草原英雄小姐妹”,她们的美好形象在熏得黝黑的窑洞墙壁上非常引人瞩目,我心里想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向她们学习。

而我的小学老师家里,贴着一幅鲁迅拿着毛笔,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整个民族的生死存亡的年画,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墙上贴的报纸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为农村一年四季烧柴取暖,屋子里的墙壁熏的乌黑,有的家庭会把整面墙全用报纸糊上后,再贴上几幅年画,家里会显得焕然一新,年味十足。当时全国正在轰轰烈烈的推行第二次汉字简化,我和同学一起比赛看谁认识的简化字多,其中全部的“部”简化成只有右边的偏旁,大家都不认识,最后只好去请教老师才知道答案,但总觉得怪怪的,果然不到一年时间“二简”取消。有一户同学家里贴的是全国各族人民手挽手大团结的年画,那五颜六色的民族服饰特别让我羡慕,因为自己每天穿的都是母亲缝制的粗布衣服,心想能有一天也穿得像他们一样色彩斑斓该有多美呀。

记得好像是小学二年级的第一学期结束放寒假时,学校给成绩优秀的同学发的奖品再是奖状而是一幅年画,而我因为是全班的第一名,给我发的是一副白胡子老爷爷和一个小姑娘手拉手喜气洋洋回家的年画,老师还在上边用毛笔书写几个大字,奖给:***同学学习成绩优异,获得全年级第一名,以资鼓励等话语,我如获至宝拿着它,飞快地跑步回家,母亲看了喜上眉梢,过年时把它端端正正的贴在窑洞墙上的显眼的位置,家里来了客人看见了都不断的夸奖我,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但下个学期开学我学习起来就更加努力了。

八十年代初,年画逐渐和日历、挂历结合起来,电影《庐山恋》里张瑜和郭凯敏的剧照下面印着当年12个月的日历,非常青春靓丽,充满活力。还有日本电视剧《血凝》的女主角山口百惠,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她那一头短发是女同学们纷纷效仿的目标,也是男同学的梦中情人。上初中时,过年的时候流行给代课老师送年画,在上边写上祝福的话语,我不想和同学们雷同,花了1角5分送给老师的是一副青松图,当时刚学习了陈毅的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郑重其事地用钢笔写上这几个字,自己觉得寓意深远,但就不知道老师喜欢不。

现在居住环境日新月异,年画也离我们渐行渐远,身在城市的我们过年时只在家门口贴对联和福字,家里雪白雪白的墙壁上挂着精致的风景画,但总觉得冷冰冰的不够热闹,和记忆里的年画比起来总有点遗憾在心头涌起。好在母亲和哥哥还在农村居住,每年春节仍然可以给他们送些年画和对联,重新感受一下小时候的美好温馨和浓浓年味。


《作者简介》
樊春亮,女,1970年出生于陕西韩城,爱好文学和韩城当地民俗文化,先后在《韩城文学》、《渭南网》、《都市头条》等公众号发表文章50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