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桑恒昌评传》
第二十二章 思乡诗：明月照心房
李恒昌
荷尔德林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对于大多数诗人来说，还乡不是日常性状态，而思乡才是经常性行为。因此，千百年来，思乡始终是诗歌创作的一大主题。对于远离家乡的诗人桑恒昌来说，他的思乡情更深、意更切。他的思乡诗作写得更多，也更感人。他关于故乡的诗作，始终散发着一种浓浓的乡愁，浓得好像永远也化不开。
故乡：游子心灵的精神高地
落叶篡改了
生命的方向
夕阳再一次
抱起所有的炊烟
我缓缓地跪下
双膝吻过的土垃
是世间
最高的台阶
——《回归故里》
故乡对于
这“最高的台阶”，其实是最神圣的地位，是值得敬仰和跪拜的地位。她不是地理的地位，而是精神的地位。
自古以来，很多诗人，歌咏自己的故乡，但将故乡的位置置于如此高的地位，恐怕桑恒昌是第一人。
故乡“双膝吻过的土垃”，一般地讲实际上并不高。但诗人却将其看作“最高的台阶”。这绝不是诗人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一段一段地掂量／生命的分量／期望抚平／时间的折痕”后得出的郑重结论。
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加深对“诗人的天职是还乡”的理解。
诗人为什么要执意还乡？原来是为了回归“最高的台阶”，回归故乡那“精神的领地”。
双膝跪出了坑
泪水淹透了心
先人们睡得
和大地一样深
春草是他们
打补丁的衣裳
杂乱的坟场
穹庐一样荒凉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
拜别宗庙般的祖坟
自身已地老天荒
能否还有一次转身
人间事
总是来不及思忖
疼痛的骨刺
悄悄地扎根
——《跪别祖坟》
跪别祖坟，意味着离开故乡，离开故土。诗人是那样难舍，又是那样难分。
这是怎样一种感情？是一种“深”“老”“痛”的感情。
“先人们睡得／和大地一样深”，诗人与祖坟、与故乡的感情，同样和“大地一样‘深’”。
这种感情，不会随岁月的增长而消失，而是和岁月一起“天荒地‘老’”。
这种感情，是一种真切的“痛”，一种扎根身心的“痛”。“疼痛的骨刺／静悄悄地扎根。”（《跪别祖坟》）
如果老家
是熏黑的梁上
燕子学着父亲
一口一口地筑巢
我就是
嘴角嫩黄
嘴比头大的燕雏
等风衔着
来喂我
——《老家之一》
游子为什么对老家感情那么深？只因为，他曾经是一只嗷嗷待哺的雏燕，在老家屋檐下被风含着天的泪抚养长大。
如果没有父亲垒的巢，如果没有父母的泪水，如果没有父母的养育，自己又怎么会长大成人？
那几间
散了架的老屋
风一刮
呛咳不止
连鼠洞都成为
空宅的老屋
举着满院的桑榆
一年高过一年地遥望
——《老家
这是游子在此长大的老屋，这是已经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屋。这是满怀期待和盼望的老屋，期待和盼望游子早日归来，期待和盼望了一年又一年，在一年又一年的失望中坚守。
这不是老屋，这分明是年事已高、风烛残年的家父抑或家母！
所有的村庄
都有自己的乳名
它们共同的大号
叫故乡
故乡既是
生命最初的牧场
又是最终
放稳灵魂的地方
——《故乡》
以诗的语言，为所有村庄命名；以哲学的语言，为所有故乡定义。
这是天下所有人的村庄，这是天下所有人的故乡。
她是生命的起点，也是生命的原点。
人，从哪里来，还要回到哪里去。
为什么？她是放稳灵魂的地方？
叶落归根是吗？入土为安是吗？
百年之后，谁愿居无定所，四处游荡，孤魂野鬼一样？
心把泪水
洒向天涯
抓一把黄土
放下就是家
——《流浪》
那些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人，虽然有一个流浪天下的身，却永远有一颗留恋故土的心。
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但是，哪里的家，都不是真正的家。他们只有一个真正的家，那就是被称为故乡的“老家”。无论走到哪里，那个家都让他魂牵梦绕，念念在心。
啊，家园啊
无论多大也要走出去
无论多远也要走回来
人不出去心出去
身不归来魂归来的家园啊
我这辈子
很少在你的上面
总会有一天
我将永远在你的下面
——《我的家园》
“走出去”与“走回来”，是一对矛盾，又是一对“统一体”，诉说的是“家乡”与“边关”的辩证关系。为什么，最终必然要“走回来”，“永远在你下面”，却还要执意“走出去”？“走出去”，只因为梦想在远方，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走回来”，只因为根魂在故乡，家乡有最深沉的爱。
乡愁：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
祖上提着
磷火的灯笼
走遍我体内的
山山水水
——《留宿故乡》
祖上已经离开了人间，却为何还要提着灯笼，走遍我体内的山山水水？只因为，我是祖上的子孙，是祖上的传人，祖上对我不放心，也最关心，他要看看我这些年，在外面走过了哪些山水，经历了何等风雨，有着怎样的心境和灵魂，我的所作所为，是否不负祖上的期望，是不是丢了祖上的人。
没找到
心上的老家
老家
在心上
迅速地放大
放大成
一个国家
看着看着
咋就
泪影重重
故乡
原是我
心上的紫禁城
——《看地图》
为什么，找不到，心上的老家？因为老家很小。为什么，把老家看成一个国家？因为，国家很大。为什么，故乡就是紫禁城？因为，家国原本是一家。
我的故乡，我的祖国，我的故乡和我的祖国。这一切，都在我的心上，都是我最爱的地方，都是让我念念不忘的地方。
我是从父亲眼中
溜出的光
我是从母亲身上
生出的根脉
——《故土寻根》
故土寻根，寻到自己身上，寻到父亲和母亲身上。这从父亲身上溜出的光，这从母亲身上生出的根，可曾辜负了他们期待的目光？幸好，有一种荣光可以告慰父亲母亲：我已经长成“好的庄稼”。这是游子对父母的最好回报，这是绿叶对根的最深情义。
在播音界
堪称栋梁
在表演界
就是巨匠
敢为天下立标
彰显在
舞台和屏幕之上
可只要见到爹娘
立马从音韵的天堂
流星雨一般
扑回方言的故乡
——《方言的故乡》
方言是我们最初的形象，也是我们语言的老家，是我们语言的亲爹亲娘。一个人可以在其他场合讲普通话，但在父母面前必须回归方言。因为，忘记方言，就意味着忘本，就意味着背叛。在父母面前，拽普通话，更是赤裸裸的忘本，赤裸裸的背叛。
有一种病
从上古
传染到如今
救治只是
发几声喟叹
调拌怪味的眼泪
从肺腑的皱褶里
抄几篇诗文
——《渺远的乡愁》
如果说，乡愁是一种病，也是最有诗意的病。如果说，乡愁真的是一种病，没有人希望彻底治好。乡愁是游子对家乡、对故土、对国家不可名状、无以言说的思念和期盼，谁又肯彻底将其放弃和忘却？
因为有了乡愁，才有了无数关于思乡的诗篇，美丽而凄然；因为有了乡愁，远行的游子总有一份牵挂和羁绊，心结有千千；因为有了乡愁，游子才会最终踏上归程，在秋风中接近自己的家。
蚊子
久违的小勇士
呼喊着
向我扑来
一如我
嗅到故土的体香
檐头雨
探头探脑
你一声
我一声
喊我的名字
啊，多少话
在心里温着
——《归来》
归来方知故乡亲。在游子眼里，老家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那么温暖。
蚊子，本是咬人的，甚至是可恶的。但是，因为是家乡的蚊子，游子也感到了亲切。
檐头的雨水，淅淅沥沥，有时也会让人心烦意乱。但是，因为是下在老家的屋檐，游子也感到了亲切，以为她在喊自己的名字。
古有“爱屋及乌”之说，诗人在这里创造了“爱家及蚊”“爱屋及雨”。可见诗人对故乡是多么热爱。
太阳，我们的太阳
你怎么涂满血光
可是拼斗得太烈
夜的血溅到身上
揩净血迹，换上旧日的衣裳
踏淡淡硝烟返回故乡
大平原的儿子回来了
清风引路，家家门环叮当
——《鲁北平原观日出》
诗人表面写的是日出，实际上在写还乡的壮士。这是一位与黑暗战斗，拼得血染战袍的壮士，这是一位始终怀念家乡的壮士，这是一位受到家乡人民热烈欢迎的壮士。因为他为祖国而战，因为他捍卫了家乡，当他从战场上归来，如同早晨的太阳，是那么广受欢迎，就连清风也为他引路，就连各家各户的门环也为他发出动人的歌唱。
【李恒昌著《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2020年8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李恒昌，男，汉族，铁道战备舟桥处党委书记，中国铁路济南局作家协会副主席、济南市首批签约作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10部。散文随笔集《爱之苍茫》获第八届山东省精神文明建设“精品工程”奖，文学评论《王小波小说误读》获第八届中国铁路文学奖。近年创作完成并陆续出版“当代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等九部，主持创作大型组诗《在广袤的大地上：中国高铁组诗》《泉城九歌：济南之诗》、报告文学《1976：铁血舟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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