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武汉谍战风云(二十五)陈少鹏/针尖对麦芒(长篇小说连载)

红色引擎,诠释党史;生与死的较量,波澜壮阔,惊心动魄,读起来不忍释卷;
江城轶事,演绎忠诚;智与力的博弈,起伏跌宕,精彩纷呈,细品中回味无穷。
第二十五章 针尖对麦芒
针尖对麦芒(一)
时值下午,记者们还三五成群地盘踞在进门左侧的会客沙发处。为捕捉新闻热点和交换时评看法,不时发生争论。
翁如彪没有参加记者们的谈论,他只是坐在沙发边一把添加的椅子上看报纸,但眼睛一直关注着人员进出的玻璃旋转门。
这时,一辆福特轿车停到饭店门口,有一秘书模样的人忙下来打开后车门,一中年男子从容地走下车来。他从台阶上迈进了饭店大门,那秘书一直在前面领着路。
中年人约40多岁光景,身着灰色中山装,身材高大,长方形脸,看上去一副学者神态,尽管戴着一副墨镜,但还是被围绕人群中的本地记者认了出来,此人就是汉口特别市市长徐会之。
“徐市长,请你谈谈中原停战谈判的最新进展?”
“今天我只是尽地主之谊,对来汉谈判代表作礼节性拜访,别无他意。至于中原停战谈判的最新进展还一无所知。”他取下墨镜,面带笑意地跟记者们解释道。
“时下青黄不接,粮食紧缺,请徐市长谈谈市府关于解决粮荒、恢复民生的救市举措?”有记者捏着笔和本子拦在他前面问道。
“政府以‘戡乱’为由,大量采购、储存军粮,却不顾百姓死活,造成粮价暴涨,工人罢工,商业罢市,学生罢课,市府有何平抑措施解决百姓饥饿问题?”
徐会之说:“关于城市恢复中诸多问题,后天上午在远东饭店,有一个市府听证会,届时请你们去参加听证,也请你们发表意见和建议。”
“我们记者也要吃饭,多少给我们透露一点新消息?”他们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如果停战谈判有最新消息,那军调处一定会最先向媒体发布的。”那秘书拦住涌来的记者说道,并护着市长上了楼梯。一些记者看看没戏,又失望地回到沙发上。
中共中原军区驻汉办事处设在二楼。市长徐会之上楼后,被秘书带着朝挂牌的一套客房走去。门口值勤的小刘问明姓名和来意,即刻走进房内报告。
办公桌前,周恩来正和中原军区驻汉办主任郑绍文在商谈工作。听到报告后,他笑了起来:“徐会之,我多年未见的学生,也是老朋友了!请他到会客厅来。”
“周主任好,学生徐会之到!”徐会之进来后,正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黄埔军礼。
周恩来示意地挥了挥手,然后亲热地拉着徐会之的手说道:“老学友了,来,沙发上坐。”
“还是您先坐。”徐会之仍毕恭毕敬地站着,待周恩来坐下后,自己才挨边坐下来。
“你现在也是大忙人啊!”周恩来笑着说道。
“您上次来汉,未能面叙,学生一直深感愧疚。”徐会之恭谦客气地说道。
“上次本应见见你这‘父母官’,哪知一直不得消停啊!”
“周公为中原停战和谈而来,日理万机,四处奔波,真令我辈景仰。”徐会之还显得有些拘谨。
“前不久还听黄浦学友说起,你在武汉主持战后恢复和建设工作,看来卓有成效啊!”
“现在劫后重生,百废待举,困难重重,各项工作刚刚起步,刚才还被记者们堵住不放,哪谈得上有什么成效。”
“黄浦一别,民国十七年在上海见面,抗战期间在武汉重逢,今天还是武汉,这多年来,真是沧桑似海,人是物非啊!”周恩来感叹道。
“过去承蒙周公教诲,学生这一生受益匪浅!”周恩来那特有的亲和力,让徐会之逐渐恢复了常态。
周恩来在担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时就与徐会之结识。他们谈起两次东征的往事,无不感慨万千。自第一次“国共合作”分裂以来,周恩来就一直领导着中共隐蔽战线工作,至今仍亲自与国民党的一些高级将领保持着秘密联系,这徐会之也在其中。
徐会之早年曾在湖北甲种工业学校读书,后转入董必武创办的武汉中学就读。1924年,经董必武及陈谭秋举荐,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第一队,并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又加入由周恩来倡导的“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徐擅长政治工作,与贺衷寒、曾扩情、袁守谦合称为黄埔军校政工干部“四大金刚”。徐会之毕业后,历任黄埔军校教导一团连党代表、国民革命军第15军2师政治部主任,参加过北伐战争;他与周恩来不但有师生情谊,而且在党组织中还属上下级关系。大革命失败后,由于对蒋介石背叛革命,背叛孙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工农”的新三民主义极度不满,1928年4月,他与黄埔一期同学韩浚等人在上海组织成立“黄埔革命同学会”进行反蒋活动,这期间曾与周恩来有过秘密接触;后被蒋抓捕;“9.18事变”后被蒋介石释放并重新启用。现在彼此见面,虽属是礼节性拜访,实则是多年来的一次心照不宣地秘密接头。
“会之同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能坚定信仰、初衷不改,真是难能可贵啊!”周恩来舒展着两道剑眉,眼眸里流露出信任的目光。
“这次来汉,您为中原解放区带来了及时雨啊!”徐会之感叹地说道。
“哦!时下你对中原停战和谈有何看法和建议?”周恩来问道。
徐会之说:“中原战事,现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还在作最后努力,尽量拖延内战爆发的时间。”周恩来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道。
徐会之压低嗓音说道:“我党争取‘老四’(指中原新四军)合法转移已无可能,我建议尽快秘密突围。”
“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徐会之说:“蒋介石先期已命副总长白崇禧奔走于徐州、开封、郑州、新乡之间,与刘峙等高级将领共同制定了一个以湖北为中心的大规模剿共计划。蒋介石正忙于还都南京,却在5 月1 日从重庆飞到西安,又于2 日突然飞抵武汉,这显然是为了遮人耳目、转移民众视线。蒋抵汉后急召党政军要员开会,并密令刘峙于5月5日至9日期间一举将李先念部歼灭在宣化店地区,决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企图制造第二个‘皖南事变’。今天您突然从南京抵汉,恰恰撞破了蒋某人的‘5.5’聚歼图谋,及时地制止这一流血阴谋,真是悬啦!”
“蒋介石是想拿聚歼中原部队来庆贺他的还都大典啊!”
“是啊!这些年来,我就像一个流浪的孩子,一直在战乱中沉浮。但我始终关注着你们,心里担心着你们,思念着你们,盼望着和你们在一起,真正为党、为革命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徐会之说着,声音有些哽咽,眼睛也湿润了。
“我相信这不会遥远。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需要你在那边待着......”
“我不能在此久留。周公,你要多加保重!”徐会之说着就站了起来,又向周恩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周恩来也站了起来,紧紧拉着他刚刚放下的手说道:“你会有归队的一天,也会有胜利的一天。”
徐会之激动得手都颤抖起来。
针尖对麦芒(二)
送走徐会之,周恩来迅速与军调处国、美两方代表协商,敦促军调处明天就赶赴宣化店实地视察。
此时,国民党已布置了总兵力达11个军26个师、计30余万人,向中原部队合围,其先头部队已推进到离中原部队主力不足5 公里处,并抢占周边城镇和村庄,大有一网打尽之势。
为掩盖事实真相,国民党代表徐永昌以托病为由,派武汉行营副参谋长王天鸣代为虚以逶迤,故意拖延时间,以阻止视察。因周恩来敦促急电南京,蒋介石畏于国内外舆论谴责,惧怕内战阴谋败露,不得不暂时搁置围歼计划,接受了周恩来提出到宣化店视察的建议。
5月6日清早,德明饭店门外路边停满了汽车、采访车,并聚集着众多记者,有些还是周恩来特邀而来的新闻界朋友,他们准备随同中共谈判代表去宣化店采访。这次,翁如彪、胡宁代表《大刚报》也一同前往。按约定时间,周恩来一行早上八点钟应走出饭店,乘车到黎黄陂路的中山大道交汇路口,与下榻在江汉路璇宫饭店的美方及国民党代表车队会合,一起去宣化店。
这天气就像故意在捉弄人,黎明前刚刚下了一场大雨,天亮后太阳又升起来了。离出发前大约还有半小时。翁如彪与胡宁在饭店门口闲聊着,但他一直关注着现场及周边情况。他无意中看到饭店墙壁上有一道细微的白光晃了一下,他以为是记者照相机的镁光灯在闪。可从现场看并没人在照相。这应该是镜面被太阳光反射的光亮,他注意观察着周边建筑,从方向上判断,应该是从路口对角一幢老房子里折射过来的。
这幢三层楼的老房子,屋面窗户都关闭着,唯有屋顶平台上的两间气屋,就像两个戴着头盔的甲士在屋顶上站岗;其中有一间气屋,玻璃窗被打开,正对着路面,翁如彪觉得十分可疑。
有几个认识胡宁的业界记者走过来搭腔,彼此随意交谈着,翁如彪借机离开谈话中心,慢慢向那幢房子走去。大门内闩着,他从旁边小巷绕进后门,悄然转上房内楼梯,直奔屋顶平台。
这间小气屋是楼梯通向屋顶平台的入口处。翁如彪看见平台上搭着爬满青藤的瓜棚架,瓜棚架下和护栏边摆着些坛坛罐罐,栽种着花草盆景、应时菜蔬。他悄然靠近护栏,藏在瓜棚架中向下看去,饭店大门清晰可见。
这时,有两个中年男人从另一头的气屋里走出来,他们一个拿着扫帚,一个拿着舀水的葫芦瓢,也向栏杆边移动。他们时而蹲着身子朝饭店瞭望,时而又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凭着职业的敏感,翁如彪断定他们正在目测和计算饭店大门的距离和射击角度,可能对面马路边的那根电线杆影响他们的视线。
翁如彪看到有可疑人员在大门门斗柱旁边游晃,他突然意识到,饭店前两个斗笠形木制垃圾箱会不会有问题?如果里面安放炸弹,必将会造成人员的重大伤亡,而且他们还可以在这里乘机打黑枪。从玻璃窗口朝饭店大门射击,下面不出百米。这些家伙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实施暗杀行动,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翁如彪要是开枪完全可以将这两人击毙,但这样会惊动饭店门口的所有人,势必会给宣化店视察造成紧张恐慌气氛。
他决定先接近他们,就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朝他们走去。对方听到响动,马上分开,一个扫着地,一个浇着花,也不搭理;今早才下过雨,现在岂有浇花之理。翁如彪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襟内,做了一个试探性地掏枪动作,扫地的最先沉不住气了,他突然拔出匕首向翁如彪刺来,却被早有防备的翁如彪一脚踢飞在地;另一个也撕开了伪装面孔,一拳猛击过来,翁如彪闪开身子一个虎跳,那一拳顿时落空,位置瞬间转换,翁如彪还他一拳,从侧面击中右肋,对方踉跄了几步,一个趔趄倒了下去,把旁边浇花用的一个破水缸,撞成几瓣,水哗啦啦地流淌出来。这两人一看架势不对,慌忙从那间气屋里逃下楼,连放在窗口边的狙击步枪也来不及拿,就向后门横街蹿去。
小时候,翁如彪常常梦见自己在飞,不是在空中,而是在地上,就像滑旱冰一样,飞呀飞呀飞,他超过了黄包车,撵上了汽车。追赶这两人的时候,就有那种飘的感觉。他的速度远远超过前面被追赶者。他撵上后就势用脚一踹,踢得对方连翻几个筋斗,最后连滚带爬地掀倒在地;另一个还在拼命地跑,翁如彪很快抄在了他的前面,突然刹住步伐,将身子往下一沉,用右手肘向上一挑,那家伙也飞了起来,从他头上掠过,最后像死猪般地轰然摔倒在地上。
不远处正好有一辆警车在巡逻,见这边有打斗情况就赶了过来。车上下来几个巡警,翁如彪亮出军统派司,并简单说明了缘由,他们迅速将这两个“破坏分子”押上了警车。此时,翁如彪又急速赶回饭店门口。在未惊动现场保安和警卫人员的情况下,他很快找到了垃圾箱里的爆炸物,并迅速抱离了现场。在背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拆解了炸弹引信,还真是悬!
针尖对麦芒(三)
此时,德明饭店大门口正热闹异常。军调会中共首席代表周恩来、北平中共代表团执行处处长宋时轮等中共代表,在中原军区武汉办事处主任郑绍文的陪同下,准备上车前往宣化店视察。出发前,周恩来接受记者们简短采访。
《武汉日报》一名记者带头发难:“现在全国人民都期待着和平建国,我们希望中共停止在中原的军事动乱”。
周恩来义正辞严地驳斥道:“我党一直坚持反内战、争民主、求和平的基本方针,采取政治协商、军事自卫原则。我中原5万余新四军被国民党30多万军队合围,我们还在努力争取合法转移,但国民党政府至今都不予批准,形势如此发展下去,我们的将士危在旦夕,军事自卫且不能自保,哪来的军事动乱?”
有记者不怀好意地提问:“中共在东北攻占四平、长春,有意挑起内战,而蒋委员长至今并没有对中原新四军进行军事打击,是谁挑起内战?”
周恩来即席回答道:“苏军已撤东北,东北已无接收主权问题。国民党应正视东北现实,首先应无条件停战以利谈判。现在国民党反动派蓄意消灭我中原五万抗战有功将士,新四军五师被围粮绝,制止全国大内战的危险在即,这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中原战争如果爆发,必将宣告和谈结束,成为全国内战的起点。”周恩来声色俱厉,再次揭露蒋介石的阴谋。
周恩来、宋时轮等在公众场合公开露面、向中外记者发表讲话期间,有不明真相的人向中共代表身边拥挤,故意制造混乱。中原军区负责保卫的同志,把刚才有人在大门门斗前垃圾箱里安放炸弹的情况悄声告诉了周恩来。郑绍文也说道:“今早司机小杨在检查车辆时,发现有人暗中对我汉办吉普车做手脚,搞漏刹车输油管,造成刹车失灵。”
周恩来听后非常震怒,他干脆走到门前台阶上说道:“好大的狗胆!刚才有特务在暗中搞爆炸行动,他们将炸弹安放在门口这垃圾箱里,妄图制造流血事件,他们还搞坏我们办事处汽车,这是明目张胆地破坏停战谈判。你们谁是特务?敢不敢站出来让大家瞧瞧!我们是你们政府请来的谈判代表和记者,你们竟敢采取这样卑鄙恶劣的手段!”现场记者群情激奋,大家叫喊着、吵嚷着,在身边寻找着特务;几个“夹着尾巴的狼”慌忙逃离人群,人们愤怒的情绪半天都没平息下来。
这时,前来送行的徐会之市长听说有人搞破坏,就把担任德明饭店保卫的宪兵队队长叫过来进行严厉指责,并当着周恩来的面,让司机将自己的吉普车让给周恩来乘坐。特务制造事端、妄图谋害中共代表的阴谋被挫败。尔后,周恩来一行顺利上车,并在杨森花园与下榻“璇宫饭店”的美方、国民党方代表会合后,一同开赴宣化店。
军调处国、共、美三方代表和工作人员及随行记者计40余人分乘四辆专车,周恩来跟他的秘书坐一辆小吉普车,国民党代表、武汉行辕参谋长王天鸣、第三处处长邓定远坐另一辆小吉普车,美国政府代表白鲁德跟他的翻译坐一辆小吉普车,翁如彪与武汉各报社派出的记者及军调处执行小组的任士舜等共约30余人坐在一辆大卡车上,并担负着暗中保护周恩来及中共和谈代表的特殊使命。因途中连日大雨,山洪暴发,冲断了通往河口、宣化店的公路,周恩来、宋时轮等一行步行趟过齐腰深的洪水,于8日上午11时左右安全抵达宣化店。
早已等候在宣化店街头的李先念、郑位三、陈少敏、任质斌、王震等急忙走上前去,与刚下车的周恩来等亲切握手。然后,三方代表直接去中原军区司令部附近的“湖北会馆”,中共代表安排好住处,周恩来就听取了李先念等人的汇报,并将国民党决意歼灭中原部队图谋告诉了李先念。
8日下午,在会馆的上屋正厅举行了三方代表出席的军事调处会议。会议厅横摆着一张长条桌,上方中间坐着李先念、周恩来、王震,两边是工作人员;下方与李先念相对的是王天鸣,与周恩来相对的是白鲁德,工作人员也一一对应。李先念作为中原军区司令员,率先发言。他历数了国民党军进犯中原部队、抢占村镇、杀害军民的种种罪行,警告国民党军,不要玩火自焚。国民党代表王天鸣理屈词穷,只好虚伪地保证决无准备“围歼”中原部队之事。周恩来站起身来,手里挥动着中原军区出版的《七七日报》及前线的报告,向中外记者和所有在场的人员严正指出:中原战争如果爆发,必将宣告和谈结束,成为全国内战的起点。现在,全国需要和平,内战应无条件停止!千百万人生命所系,如何能拖?如何能忍?
李先念的讲话,简明透彻、有的放矢,直击要害,引起谈判三方及各报记者强烈反响。根据周恩来、李先念的提议,三十二小组(亦称光山小组)留下继续执行军事调处任务并常驻光山、宣化店一带监督停战。这个小组的代表为中共任士舜中校,国民党陈谦上校,美方哈斯克上校。
谈判期间,周恩来帮李先念秘密制定了中原突围方案。谈判进行了两天之后,各代表开始返汉。迫于事实和中外舆论压力,美、蒋两方代表于10日在汉口“杨森花园”,同中共代表签订了制止中原内战的《汉口协议》。
宣化店谈判,以周恩来为首的中共代表打破了蒋介石集团“围歼”中原部队计划,推迟了全面内战爆发的时间。按照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战略部署,为中原部队突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翁如彪、胡宁全程见证和报道了这次《汉口协议》的签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