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叔
作者/李文晓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2-01-24)
大叔殁了。
我的老家把大叫tuo,因此我们经常叫他tuo叔。他老弟兄三个,个个都很要强,也都很成功。在农村,儿女双全,子孙兴旺,再把家庭经济弄好些,要田有田,吃粮不愁,要园有园,花钱无忧,这便是一个农民的成功人生。显然,这些大叔都实现了。
小时候,大叔在我心目中是很威严的。他当生产队长。开会时,站在村头大场边的老槐树下,滔滔不绝讲话。对生产队里的一些人和事,总是大声训斥。会场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坐了一大片。男人们“叭嗒叭嗒”照样抽他们的旱烟袋,偶尔有几声咳嗽。女人们织毛衣的、缠线的、纳鞋底上帮的,“呲呲啦啦”的声音不断。会场秩序井然,而我觉得人们用各自的动作和无动于衷的表情,进行着某种不屑一顾的反抗。尽管也有人小声嘀嘀咕咕,但终究没有人站起来和他争辩,他仍然牢牢把控着会场的主动权。
一次,我们村前边的生产队一个人,在我村路边的大杨树上砍树枝。我在路边拾猪草。他爬上树,砍下不少长长短短的树枝。我们有过简短的交流,他说家里喂了一只奶羊,那羊特别爱吃杨树叶。我现在回想他可能是家里有小孩子或者老人,需要喝奶才买的奶羊。我的草筐并不满,而他却砍了一大梱带着鲜嫩树叶的杨树枝。我挎着筐,他背着树枝梱,我们相随着走到村口,正好碰上队长大叔。只听大叔一声吼:“放下!”他那一吼,把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们几个小伙伴拾猪草,总会被他严厉管教:“不许偷割苜蓿!不许到庄稼地拾草!”尽管我们从来不敢违反他的规定,但每次拾草回来见到他,心里还是会一阵阵发毛。

大叔把背杨树枝的人拦住,一通训斥。不外乎“破坏树木”“自私自利”“走资本主义道路”那些上纲上线的话。那人也许觉得前村后院,都是熟人,也许认为砍了些树枝,不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桩嘛,何必小题大做,拿着鸡毛当令箭。可大叔不依不饶,说要召开群众大会批判他,那人便和他吵了起来。见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我有点害怕,挎着筐子赶紧回了家。至于后来有没有开批判会,我不记得了。
大叔对种植果树,发展经济认识的比较早。生产队时就栽植了果园。那时可能人的思想观念、管理技术、果园投入都不到位,果树结果很少,零零星星挂在树上,收的果子也不成样子。队里或按户、或按人口平分,少的时候只有几个,多的时候也不过半筐。
大叔当生产队长后,又当过几年村干部。
下户后,大叔发挥一技之长,承包了生产队的果园,据说收成不错。后来他务了自己的果园,不断钻研果树修剪和管理技术,嫁接新品种,苹果收入也很好。大叔是个要强的人,更多是一种争强好胜。对自己的技术充满信心,也愿意为别人传授技艺。每当为别人介绍经验,讲课传授技术时,总是操着半土不洋的腔调,来杂着些新名词,俨然果树管理专家的架式。

那年我已到县委机关工作,县上开展“党员带头科技致富”活动,决定树立一批科技致富带头人。非常巧的是,分配我的采访对象竟然是大叔。根据安排,要深入实际,和被采访者见面。我婉拒了乡镇的车辆和陪同人员的安排,他们好生奇怪。我也不多解释,回到办公室,很快就写出了一篇题为《手持金钥匙的人》的稿子,并一审通过。
稿子交了之后,我曾沉思过一阵子。我的这位大叔,也许真的持有了一把金钥匙,愿他能用这把钥匙打开更多的生活中的“锁”。
其实不然。大叔在生活中遇到了各种各样难以开启的“锁”。其中最难的是大婶得病,后来又完全瘫痪。他每天围着这样一个完全不能自理的病人,唱的锅碗瓢盆曲,干的洗洗涮涮活,熬汤喂药,医院守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大婶还能将就坐起的时候,他会把她捆在三轮车上,拉着到集市和县城转转。还曾到过我们家,大婶虽然不能利索说话,但从她有些木然却泛着笑意的脸上看,她的心里是欣慰的。

大婶病逝后,料理完后事,大叔很快振作起来。每天开着他的那辆三轮车,又忙碌着他的果园。他曾带了他园里的苹果,让我尝尝新品种的新口味。又是一番滔滔不绝的讲解,尽管我并不种果树。后来他和我们见面,大家都劝他再找个伴。我的大叔扬了扬手,摇了摇头,说道:“给我提的茬口多的是。”仍然信心满满的样子,就像对自己的果树管理技术一样的自信。
后来我在太原长住照顾孙女小橙子。去年冬末回来,还说再去看看他的。谁知,昨天便接到他外甥志杰的电话,竟然就殁了。
踏着厚厚的积雪,我和志杰开车前往大叔的家。大叔的大院是下户时买集体的马号。院子宽大,正面三孔土窑洞,是生产队社员干了一冬一春,用土坯旋起来的。西厢房是大叔后来新建的,从青蓝的砖可以看出。东厢房还是土坯起墙,房上的木椽粗细不匀,可能比西房建得更早些。那个门楼本来老旧,去年秋天的连阴雨,致使这些老建筑全都残破不堪,摇摇欲坠,被一根又一根木头支撑着。唯有正面的三孔土窑洞还孤零零挺立着,尽管外表破旧,带着沧桑。门口挂起了长长白布幡,几行不大规整的毛笔字宣告了大叔的人生终点。

疫情期间,丧事简办。没有锣鼓唢呐,没有仪式程序。三轮车载着大叔崭新的棺材,上面罩着红色的棺罩,缓慢行驶在被人踩实的雪路上。几个花圈在灵车前走过,路旁的灌木丛挂掉了不少纸花。挖掘机开挖出的墓穴,紧挨大婶的坟丘。女孝们赶紧将馍块扔进墓道。轰隆隆机声响起,吊起棺材缓缓放入墓坑。这是一支专业的队伍,从挖墓到填埋,一条龙服务。只见两个人迅速跳进墓坑,一前一后,趁着吊着棺材的悠悠移动,慢慢下降,牵引着将棺材移入了墓洞。地面的人们开始用黄土装进编织袋,用来封堵墓洞门。白面团和棉絮条做的长明灯放进去。用土再封实,只留一个铁锨把插入形成的圆口,村人说这叫“壮气”。其实就是用酒精燃烧,将墓穴中的空气吸尽,使里面形成真空状态,以确保棺木长久不腐。
有机械助力,坟很快堆起来。柳木棍的纸幡插上坟丘最高处,纸絮在风中哗啦啦翻卷着、飘动着……
走过一段路,回头看去,两个坟丘并列着,一高一矮,一新一旧。大叔和大婶终于重逢了……
我的大叔,我的tou叔终于走了。
他的名字里有一个“锁”字。这厚重的黄土将他深深掩埋,好像沉重的大门被锁住。而我们所有的人,难道不也一样要被锁在地下么?
我的大叔,我的tuo叔。
享年81岁。
2022.1.22古虞听雨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