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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
作者/郭少华
(家在山河间2022-01-22)
我知道,人是有灵魂的,有了灵魂,人才真正成其为人。后来,我发现,有些事物也是有灵魂的,有了灵魂,人才能爱上它。蒲剧就是,我正在慢慢地爱上它。
蒲景苑,是运城一座有名的戏院,雕梁画栋、古香古色。坐于那舒适的座椅上,环顾四围,只觉高端大气,环境典雅。不禁会想起小时候随母亲一起去看戏的情景:空旷的平台上临时搭建了个露天戏台,母亲肩上挎了个板凳,双手抱了我,早早地去占座。在那戏台子不远的地方还堆得有麦秸杆、牛粪堆、田野里的窝窝棚。那看戏的人攒动着、拥挤着、吵闹着,围绕着人群的是打饼子的、炒凉粉的、炸油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只是,待那开场的锣鼓一响起,大家瞬间就安静了,一双双乌溜溜的眼亮得像门环,齐刷刷地盯着那舞台,戏开演了!
长大后,就从未好好看过戏。对于第一次坐在这里,且并未真正喜欢上戏的我,竟然会莫名地,有着一种心安与踏实。我想要静下来,好好地赏一赏那传统文化的瑰宝,想要寻找一下,儿时记忆里人们对戏的那份痴迷。其实,我心中是实实在在有着疑问的:蒲剧有什么好?为什么小时候的乡邻那么喜欢看?为什么这里也会座无虚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戏迷?他们究竟都喜欢蒲剧的什么呀!带着好奇,也掺杂了些许的急切,我的眼看向那发着璀璨之光的舞台,听!乐池里的锣鼓敲了起来,板儿师傅的打板声响亮了起来,紧接的二胡声也悠扬了起来……
盈盈的眉目,润甜甜的俏脸,宛尔一笑,轻露出玉莹贝齿。头上闪亮的贴片珠翠,在明亮的舞台上闪着璀光,透着晶闪。那长长的水袖甩起,窈窕的身姿迈着轻飘的水步,转在了满场,如那凌波微步,似那风行水上。桃红的裳裙飘舞,妩媚成了花,盛开、盛开,漾起了水波样的柔情,溢了,溢了舞台的堤,流进了台下观众刺挠痒痒的心,心儿就都醉了。《西厢记》里崔莺莺那“间关莺语花底滑”一般的唱声在舞台上响起……
一袭月白色官服,背转着身,双手操后,正踱着方步,那方形的帽翅微微点颤,廉政古装历史剧《铁面御史姚天福》里的姚监察正在思索,是遵从皇上旨意放了宠臣小甘浦,还是为民做主严惩为害百姓的小甘浦?内心里激烈的矛盾斗争齐聚聚地表现在了蒲剧特有的帽翅功上。只见那帽翅由双翅微颤渐至剧烈抖动,倏尔,又右侧静止,仅只左侧帽翅上下忽闪,抖动平稳而有韵律,速度在逐步加快,似姚天福激烈挣扎的心,左右支绌、何去何从?转过身来,面向观众,又换另一侧帽翅呼闪,同样由低颤迂回至渐次加快,如了疾风凌乱起了秋叶,又似疏雨忽而狂骤一般,观众的心也随台上的姚天福一起,焦灼心忧,百愁莫展。
稍倾,只见那双帽翅上下交错翻飞、前倾后滚,正应着那急促的打板声,似夏雨里滚了雷,天风里啸了海,想那姚天福此时定是心乱如麻、忧心如焚。际时的表演,实乃精彩至极!台下的观众又哪里能按捺得住,齐齐拍手叫绝!“好——”“好——”那情不自禁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把看戏的人连拖带拉融进了剧情中,让那演戏的人更是入了戏,迷了情……
《山村母亲》里,那身穿灰色斜襟上衣的母亲,耳朵里听着儿子结婚庆典时的热闹声,眼睛里看着迎来送往的宾朋们,而自己近在咫尺却不能亲自去参加,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痛与无奈呀!只见她蹲坐于儿子宴请宾客的酒店门前,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干硬的饼,一口一口地嚼,拧开水壶,就着冰凉的水,一口一口地咽。那脸上的表情是丰富且复杂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母亲有自己的心酸,而更多的是一种为儿子幸福的欣慰!儿子从小丧父,自己能独立把他抚养成人,供他上大学,如今自己逼着儿子答应丈母娘无理条件:可以不要财礼,但结婚对象得找没有父母拖累的。这就是中国的山村母亲,骨子里那种为了成全儿女的隐忍与牺牲,那种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付出。剧中景雪变扮演的山村母亲,用细微传神的动作与表情,把母亲的心理活动表现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紧接着她那慷慨激越、又婉转俏丽的蒲剧唱腔萦回在了舞台上……
还有那《火焰驹》里贩马的片断 ,鼓声打板的急促紧催,骏马的声声嘶鸣,那义士艾千一手执鞭一手搂马,那灵动的眼珠随着板鼓飞速转动,跨腿转身、跺脚坐势、举拳亮相,一气呵成。那一招一势,讲究里透出深厚的功力,简单里散发着极强的艺术美,令观者迷醉,掌声雷动。一个雄风溢发、急人之难、救主心切、知恩必报的大义之士在舞台上呼之欲出。另外《明公断》里《杀庙》一段,秦香莲带着两个孩子藏于庙中,突然惊觉被陈世美所派韩琪追杀。演员把内心里那种既恐又怕、既悲又愤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关公与貂婵》里那威武气派又不乏铁骨柔情的关公,美貌动人又悲情戚戚的貂婵;现代戏《挑山的女人》里自强不息、善良勤奋、坚韧有担当的“女挑夫”……
我也不知在蒲景苑到底看了多少场戏,那一个个片段,一个个精彩的亮相,一声声或浑厚、或嘹亮、或俏丽、或婉转的唱腔,都好似血脉一样,流进了我的身体里,植入了我的发肤里。那悲如空谷幽咽、愤如银瓶乍裂、壮如气吞山河、喜如山岚颔首的声腔,那锵锵阵阵的锣鼓,那高亢激越的嗓音 ,如此地慷慨粗犷、泼辣奔放,感天动地、激荡人心,令人心醉,让人情迷。
我突然惊觉:这就是蒲剧的精魂!它正勾了我的魄,潜潜轻轻地迷了我的心!它是我们家乡的乡音,它传递了我们家乡——根的血脉!它是世世代代生活在晋南的老百姓,为他们自己所发出的心灵呐喊!这威风八面的梆子腔,这传统程式的绝妙技艺,早已随着他们的生命和血脉,深深地扎根在了曾是贫瘠和空旷的故土上,牢牢地镌刻在了曾是沧桑和沉重的年轮里。
在这氍毹生涯上演绎的所有爱恨悲欢,都浸入了蒲剧人含满血泪心酸的人生况味!虽是戏,演透的又何尝不是真正的人生!不是真正的乡俚话音!不是真正的人性根本!
在那天真的儿时,随母亲一起去看戏,听到那咿咿呀呀的娇声媚语、响遏行云的震天价吼,也不懂他们都唱得是什么,只是图了个花哨热闹。只是喜欢那娇美花旦头上闪亮的珠翠,披红着绿的绣服罗裳。因为这些,是当时那贫瘠得如荒原一般的精神文化中的一抹绿色,新鲜且有着无穷的诱惑!觉得它们好美!我——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幻想着自己也能穿戴上那些花红与柳绿,然后也会不可方物地美,也会如演员在舞台上那般地璀璨夺目!只是喜欢看完了戏,偎在母亲的怀里,半睁不睁地挤着困乏的眼,任母亲抱着,晃悠悠地走在那曲里盘旋的山路上。那怀抱呀,如摇篮,且有着37度的温暖……

灯光暗了下去,演员退到了后台,蒲景苑里的这场戏结束了。都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恍惚间,现在的我和小时候的我,就站在了那幽暗的舞台上,她们互相对望着:现在的我穿了那精美的戏服,靓且艳;小时候的我踡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大睁了好奇的眼,正看着现在的我在那舒展云袖、轻挪袅舞,锣鼓、二胡、板儿在热闹着、响亮着……只是,舞台上美美地转着圈的我——现在的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母亲……几十年的人生、几百年的蒲剧,演着、唱着,就成了经久的历史、弥弥消散着的云烟……
噢,灯光灿亮了满场,演员们都出来谢幕,我知道,母亲在那个世界里正在听着蒲剧,正在看着我的脸,我正捧着一颗思念的心,中间牵着蒲剧的精魂……


作者简介:郭少华,山西省蒲剧艺术院高级语文讲师,运城市作协会员,喜欢读万卷书,也喜欢行万里路;徜徉于书海,也留迹于山水。追求性灵的自由,也向往一切美好的存在。
主播简介:木子,本名李彦芳,山西平陆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一个喜欢美好的文字,希望用真诚的声音传递美好的朗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