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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外婆
■张亚林
外婆去世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来,我一直想着写点什么,来怀念她老人家。可每次提起笔来思绪万千,却不知从何处下笔,因此多年来一直未能如愿。近日,由于西安疫情再次肆虐,居家赋闲学习,外婆的音容笑貌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也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尤其是昨天晚上,深夜都快凌晨两点了,我迟迟不能入睡,我又一次想念我那深深爱着我的外婆,想念她生前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
外婆在我心中有着非常重要的位置,是她给了我爱,让我懂得了爱的伟大。冰心先生说,有了爱就有了一切。外婆虽然一字不识,但她的善良、慈祥、勤劳及质朴却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一生。
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在睡梦中,我依稀看到外婆矮小的身影,慈祥的面孔,一声声地呼唤着我的乳名:“毛蛋、毛蛋…”我又一次哭着从梦中醒来,整个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寂静无声……看了看表,才凌晨四点多,我却丝毫也没了睡意,于是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披上衣服,坐在桌旁,拿起笔开始回忆我与外婆生前相处的点滴往事。
我从小没有见过奶奶,更是从未感受到过奶奶的疼爱和关怀。当年和我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他们都有奶奶疼爱,有奶奶保护,也都能吃上奶奶为他们做的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可我从来没有过,我多么渴望被奶奶疼爱与呵护,我幼小的心灵多少次被刺痛受伤,使我寂寞无助。但是,幸好我还有个外婆,她给我的爱,填补了我缺失的奶奶之爱。
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都是过年或者过节,总觉着每次和外婆相处的时间都很短暂。因此我的记忆中都是来去匆匆,外婆唯一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她总是在厨房里为给我们准备可口的饭菜而忙碌个不停。大人们都围坐在炕头上和外公聊着天,我们这些小孩子都在脚地上来回跑着闹着,等待着大舅大姨等亲人们派发压岁钱……
转眼间我到了17岁的年纪,我来西安上学了。那年放暑假,天气炎热,乡下瓜果飘香,满眼绿色。外婆和外公身体都很硬朗,勤劳的他们种了许多蔬菜,还有西瓜,桃子,杏子等等…有一天,我来到外婆家玩,见我来了,外婆外公面带笑容,和蔼可亲,他们看我总是看不够,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摸摸手。晚上和中午睡觉,外婆怕我受凉,总是一次次地为我盖上薄被子。外婆不睡觉,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睡觉。午睡醒来后,外婆就给我切西瓜,拿出桃杏之类的水果给我吃,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我娃多吃点,到西安就吃不上了……”我每天都能吃上外婆为我做的各种各样可口美味的饭菜,比如我喜欢吃的面辣子、洋芋麦饭、西红柿炒蛋等等。晚上,天气炎热,难以入睡,外婆外公、姨奶姨爷(外婆的妹妹和妹夫)和我总是坐在姨奶住的小果园的房子门口聊天很久,我们一起看天上的星星,听他们聊过去的事情——尤其爱聊他们所经历的战乱年代里所受的苦难,还有缺吃少穿的心酸往事。他们总是感叹能活到如今这幸福的时代,实属享福了呢。每每想起这些往事,至今我都难以忘怀我那亲爱的外婆,是她让我感受到了被疼爱的滋味,是她让我不再孤单。想到此地,我又一次泪如雨滴,不能自已。抬头望窗外天已经放亮了,房间里也更加冷了。外婆我想您,孙儿实在是太想您啊!
记得还有一年国庆假期,我又来到了外婆家。那时候,正是关中农村的秋收时节,我的表弟妹们也都放假在家。外婆早上为我们蒸了一锅玉米棒和土豆,掀开锅盖后,她专门挑选最好的第一个拿给我,小表妹看到外婆这么偏心,很生气地对外婆说:“婆呀,你咋是个‘偏心黄’!”。后来,听说小表妹还把此事写进了她的日记中,以示不满。但小表妹绝对不知道,其实,外婆每次做饭还专门在锅底下给我独独做了一份鸡蛋羹呢。
2003年春节过后,我带领外婆和大姨大姨夫来到了我西安的家里。那时,单位给我分了一套小房子,我总算有个栖身之处了。我们四人每天相处一室,似乎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吃不厌的家乡饭。我们还一起漫步在我工作的那所大学的校园里,流连于湖心亭里,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这是外婆平生第一次来西安,也是最后一次。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平生与外婆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段时间,令我至今难忘。
有一天,外婆突然患了脑溢血。接到消息后,我心急如焚地赶到了小舅家。外婆躺在炕上已经不能言语,手背上输着液,一动不动。大舅、大姨、母亲、三姨、四姨、小舅都围坐在旁边,精心照料着外婆。看到此情此景,我双眼泪水止不住地流着,躬身上前双手握着外婆的手,一声声的呼唤着外婆,“婆,我回来看你了,我是毛蛋,我是毛蛋啊……”外婆虽不能说话,可是心里清楚,她知道是我在叫她,知道是她深爱的和深爱她的外孙回来看她来了……我带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可是外婆却一口都不能吃了。看着病榻上的外婆,而且是被医院劝回家的外婆,我非常后怕失去外婆,禁不住失声大哭起来。大舅和大姨,母亲都来劝我说:“你对你婆的好她都知道,她都是记在心里的,她也最疼爱你了……”夜间,我睡在外婆身边,彻夜未眠。我在漆黑的夜里我祈祷上天,让外婆的病快点好起来吧,我还没有被她疼爱够,她还没有让我孝敬过一天,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儿要和她说呢!
外婆的病情还没有好转,但我的假期已到。我含着眼泪,万分不舍地离开外婆家,匆匆赶回学校上班了。后来,外婆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虽然半身不遂,却还能借助外力活动。外婆又活了将近一年多时间,也让深爱着她的亲人们再陪她了一段难忘的时光。转危为安的外婆,轮流在六个儿女家被陪护照料。到了我们家,母亲照料外婆将近两个多月时间。听母亲后来说,由于外婆生病,大脑迟钝,反应慢,母亲因此还还和外婆生气。后来,母亲多次提到此事时都后悔不已,常常自责自己。
最后一次见外婆是在她去世之后。那天,走到不远处,看到小舅家门口的白纸幡,泪水霎时弥漫了眼睛。看到满院子的白衣孝服,我跪在倒在外婆灵堂前,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外婆永远地离开了,我再也见不到外婆了,再也吃不到外婆为我做的饭菜了……想到此处,我伤痛不已,恨天不假年,竟然让这么好的人这么早就走了。下午3点左右,按古礼习俗,亲人们迎请完三代祖先,最后一次集体瞻仰了一下外婆遗容。看到外婆遗容的那一瞬间,泪水又一次淹没了我的双眼。外婆安详地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一样,我理智地想着不要惊扰她老人家的神,但当人们合上棺盖时,我和外婆的六个儿女们又一次哭倒在地,十几个表兄弟妹们个个也都哭成了泪人……
为外婆举办丧礼的那个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我静静地跪在灵堂一侧,不时地看看灵堂后的棺木,不住地回想着我和外婆一起的那些快乐时光。夜深人静,院子里的灯火也逐渐暗淡下来,恍惚之间,我看到外婆的身影在小院里来回地浮动着,她一声声地唤着我的乳名:“毛蛋娃,毛蛋娃,我娃不哭,我娃不哭,婆在呢,婆爱我娃呢……”猛然,我睁开双目,泪珠从腮上淌了下来。哦,原来是我在外婆灵堂前睡着了,又被痛失外婆的梦给惊醒了。
第二天,在外婆葬礼上,大舅代表家属致词。当他含泪叙述外婆经历从苦难深重的民国、解放初期的贫穷,再到五十年代的大跃进、农村合作社的大锅饭、六零年代的三年自然灾害等历史阶段中,如何含辛茹苦、饱受饥饿、节衣缩食地拉扯六个儿女长大成人的情况。其中的心酸与甘苦深深地刻印在每个儿女心里,终生难忘。在场的至亲好友和受到外婆关爱的人,无不倍受感动。外婆贤德淑慧,敬老爱幼,勤劳善良,和睦邻里,使许多参加葬礼的人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近十年来,我曾陪母亲去外婆墓前祭奠过三次。自外婆去世以来,我时常在梦中见到她,每次梦醒后,总会暗自伤心,悄然垂泪。虽然我已过不惑之年,可每每想起外婆,我总觉自己还小,还需要她的疼爱和抚慰,还想有机会能依偎在她身边看月亮、看星星,听着她讲着过去的事情,吃着她做的可口的饭菜。可是,外婆的确是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尘世,我也再一次成了没人疼爱的孩子,我的心里老是觉着孤单寂寞。
此时已是早晨8点多了,冬日的阳光照在书桌上,我泪眼迷离,神情恍惚。透过窗外望去,远处的南山清晰可见。我想起了陶渊明的那首脍炙人口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时的我,感觉到外婆在我心田里就像南山一样厚重强大,抚慰滋养着我的心灵。时隔十多年了,外婆的音容笑貌依然在我心里萦绕,招之即来,她时刻都陪伴在我身边,令我感到安心。
世上还有什么样的感情能如此久久徘徊,还有什么样的爱能如此令人终生难忘?我想,这就是浓浓的亲情,这种情感没有增加任何条件,也没有任何回报,只有默默的付出——这也是中华优秀文化传统传承几千年以来的涓涓不息的血脉之情啊!俗以化成、以礼为教,内心的善良、宽厚的仁爱,成为我们代代相传的优良品质,成为我们为人处世之道的根本。
西安的疫情依然弥漫着全城,感染病例还在增加,宅在家里的人们惶惶难安。此时,妻儿还在熟睡,我含泪写下这篇怀念外婆的文字,心祭我永远善良、慈祥、仁厚的外婆,愿远在天堂的外婆一切安好。
2022年元旦写于听雪轩

张亚林,生于1970年代,字镜庵,号听雪轩主人,陕西长武人。关学文化学者、书画家。先后毕业于西京学院艺术系、陕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系中国书法学术研究院副院长、陕西省孔子学会副秘书长、陕西省书法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陕西国术书画院副院长、酒泉市飞天书画院名誉院长、正蒙文化公司学术顾问。书画师从萧焕先生,徐义生先生,关学师从刘学智先生、赵馥洁先生。近年来,致力于关学文化的学习、研究及相关文献资料的收集、整理、研究。自2017年以来,多次在关中地区对历代关学学人故居、祠堂、墓地等遗迹进行实地寻访和考察。已出版《学脉承继 薪火代传——张亚林师生关学主题书法作品集》《诗咏关学哲人书法集》等。




